有个小女生站起来说“门口”。我就像与这词发生了化学反应。我看到了一个门口,它在胡同尽头的土墙里嵌着,从胡同口望过去,看不见门,但门口有一块规整的被磨得光溜的石头是很清晰的。坐在这块石头上,高中生的我第一次缝好了一双蓝底上绣荷花的鞋垫。要到远方上大学的时候,娇小麻利的嫂子带着侄女儿从这个门口走出来,提醒小孩子“说姑姑再见”。
第二个学生站起来说“门栓”。我便从门口走进了院子。院子里的门共有五处,四处都有门栓。夜晚才用到的门栓对我们小孩子是没有意义的,白天游戏时,把门栓上以迷惑小朋友才是它的最佳功用。那个没有门栓的门是南房,这里面住着一位特殊的主人,是一头骡子。
第三个小学生说的是“门楣”。这是一个诗意的名字,因而感觉门楣下的门也是好看的。世上最耐看的门应当是自己亲自选进来的这个“门”了。这是位于太原市西南西华苑小区六层,我们的第一套房。六层是顶层,搬家的时候正逢千年跨世纪之喜,所以乐滋滋地写了对联“高层次高品位高瞻远瞩,新世纪新千年喜迁新居”,横批“安居之喜”就挂在门楣上。门楣亮堂了,生活的展开犹如滑翔在五线谱上。
学生说的第四个词是“后门”。走过“后门”么?我自问,似乎有过一次,但因为不懂走后门的规则而终告失败。走后门是因为想在工作的矿山上有一个属于婚姻的住所。当时刚工作了两三年,以老乡托老乡的关系走进一位矿领导的家里。犹记这位老乡领导带搭不理的,后来才领悟过来是因为没有带礼物。要谈谈走后门的感受么?最深刻的体验是:心是灰的,人是微的。教训是:宁到前门碰壁,不去后门受气。
学生又报出来“门第”。因为出身寒门,与大多数同样处境的人一样,我对“门第”这个词是敬而远之的。但我的舅舅是个特例。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民,却奢华地把“门第”这个词挂在嘴上。“耕读传家”,他常常这样向别人自陈。立足农民的身份,他当过民兵连长,当过包工头,唱过戏,也发表过文章,特别是,自己还琢磨了一套王氏家训挂在墙上,文化味十足。在这样做的时候,他已经在诠释“门第”这个名词的精髓了,那就是“坚守”。
“门道”,有个学生说。工作二十多年,工作内容转换了两次,但万变不离“语文”二字,在语文教学和语文编辑的岗位上摸着些什么门道了吗?半生讲语文,研读写,但也不敢说彻底把握了这件事儿。因为语文就是人生,就是生命。语文存在于生活里,与生命同呼吸、共精彩。读写的长度就是生活的长度,读写的质量体现的是生命的质量。
又有学生说“门牙”。我脑子里竟出现了几个门牙有问题的人,有一个是我初中时的英语老师,如果不是这个突然的组词我几乎要永远忘记她了。不知道老师现在还好吗?前段时间,外甥女磕掉过门牙,妹妹换过门牙,她们经历的疼痛让我心疼;而前两天,看到聚会的老朋友里有一位门牙也出现了故障,不禁唏嘘时光如刀。
我鼓励学生用“门”组个成语,小学生争先恐后地组了两个:“门庭若市”“门可罗雀”。回想走过的日子,门庭若市的时候很少,门可罗雀的时候也不多。有属于自己的世界,同时珍惜跟亲人和朋友在一起的日子。对我来说,有亲人和朋友在身边,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课堂里的组词活动引发了我的无厘头的断片式回忆。是啊,孩子们的世界正伴随着组词徐徐展开,每一个词语对他们来说都是新鲜的,是有待于探究和体验的;而对我来说,很多词语都已着了色,泛着岁月的潮味儿,有的长成了一段或几段故事。当我回忆这些故事时,我发现我的世界已在收缩……因而,不敢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