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衡衡
作为具有鲜明民间色彩的词汇,绰号体现着生动有趣而又内涵丰富的民俗文化意味,它尤其广泛地存在于我国的农村地区,体现着劳动人民的智慧,表达着劳动人民的爱憎。纵观赵树理的创作,绝大多数作品中都存在人物绰号,耳熟能详的有《小二黑结婚》中的“二诸葛”“三仙姑”,《三里湾》中的“糊涂涂”“常有理”,《孟祥英翻身》中的“牛差差”等。2019年,《三里湾》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本文以新中国成立后第一部表现农业合作化运动的长篇小说《三里湾》为例,分析赵树理小说中人物绰号发挥的功效及其所蕴含的民俗意味。
凝练地刻画形象。说起马多寿老婆“常有理”、马多寿大儿子马有余“铁算盘”、马多寿大儿媳“惹不起”、袁天成老婆“能不够”等绰号,读者即使还没有阅读完全文,也多少能够猜到他们的主要性格。
“常有理”是胡搅蛮缠而嘴上不饶人的主;“铁算盘”极看重自己的利益,轻易不会让步。再如王满喜的外号“一阵风”,读者能联想到他做事风风火火、办事机敏、偶尔鲁莽。赵树理曾这样描述农民的阅读习惯:“农村人们听书的习惯,一开始就想知道什么人在做什么事。”为了让这样的一群读者接受自己的创作,为了让这样的一群读者一接触到人物便能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也为了满足他们“故事进展得快一点,主要的内容厚一点”的阅读习惯,为笔下人物选择一个概括性强的绰号,便成为赵树理不二的选择。这也正是赵树理“哪一种形式为群众所欢迎并能被接受,我们就采用哪种形式”的创作理念的显现。
幽默地表达爱憎。作家对某一人物的爱憎态度,体现在绰号上。
王宝全绰号“万宝全”,是个充满欣赏和肯定态度的绰号。他是赵树理口中“翻身贫农参加社的,更有两种可爱的人”中的“生产上创造性大的人”,对这样肯动脑、勤劳动且一心拥护政策的进步农民,赵树理为其选择了“万宝全”这样一个积极的绰号。对马多寿夫妇、袁天成夫妇这样“思想上都有倾向发展资本主义的那一面”的农民,赵树理则选择了恰到好处的表达。譬如马多寿“糊涂涂”纵然落后,可也只是“糊涂”而已;马多寿老婆“常有理”,不过是她“总是要从没理中找理儿”的蛮横,但“常有理”纵然蛮横,可也只是爱争个“有理”。如文艺理论家陈荒煤所说:“他对落后的农民也有讽刺,但是同情的,宽大的,希望他们改变的。”
巧妙地结构全文。在《〈三里湾〉写作前后》中,赵树理总结了《三里湾》写作中四点借鉴传统写法之处,其中有一处就是“用保留故事中的种种关节来吸引读者”。关于这一点,他解释道:“评书的作者和艺人,常用说到紧要关头停下来的办法来挽留他们的听众……叫作‘扣子’……在《三里湾》中我也试用过一些。”使用“扣子”来结构故事、吸引读者的手法,不仅体现在《三里湾》“刀把上”的一块地、一张分单、范登高问题、灵芝与有翼的关系等处,也体现在人物绰号的灵活使用上。
人物绰号中典型的“扣子”如马多寿的“糊涂涂”、范登高的“翻得高”。在文章开篇,赵树理在介绍马有翼时已经点出其父马多寿的绰号“糊涂涂”,可马多寿为何会有“糊涂涂”这个绰号,却一直等到第八章才借范登高老婆之口道出。这样的布局安排,无疑起到了赵树理所说“保留故事中的种种关节来吸引读者”的作用。但马多寿“糊涂涂”绰号在小说中发挥的作用又不止于此。在《三里湾》中,“糊涂涂”这个绰号是较为特殊的:它经历过多次发展,内涵也有多次变化,而随着多寿老汉思想的转变,这个绰号也不再作为他的“第二姓名”而存在。
绰号是特定历史时期文化心理的体现,在《三里湾》中,人物绰号承载着丰富的民俗文化意蕴,是乡土社会的写照。在《乡土中国》中,费孝通这样总结乡土社会的特点:“这是一个‘熟悉’的社会,没有陌生人的社会。”对存在于乡土社会的绰号,“陌生人”是“无法懂的”,但对于土生土长的人们而言,它则是“清清楚楚”的。如果读者不知道袁小旦曾经在村里演戏的时候扮演过“小女婿”这个角色,那么对他“小女婿”这个绰号一定不明所以,还以为他在婚姻生活中地位较低。如果不知道袁天成在减租分地时将弟弟的一份也留给自己经管,那么读者对其“两大份”这个绰号也一定云里雾里。三里湾的年轻一代范灵芝就对母亲发出了这样的疑惑:“老多寿伯伯,心眼儿那么多,为什么叫‘糊涂涂’呢?”可见,哪怕是这些出生在三里湾的年轻人,在没有和三里湾建立起足够的关联、没有“从时间里、多方面、经常的接触中所发生的亲密的感觉”之前,也是无法熟悉乡土社会的。《三里湾》中的年轻人几乎都没有绰号,这应当不是偶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