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2日,由中国作家协会创研部、山西省作家协会共同主办的赵瑜创作四十年研讨会在京举行。赵瑜著有《强国梦》《兵败汉城》《马家军调查》《革命百里洲》《寻找巴金的黛莉》等多部作品,曾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他的创作以其深刻的探索与创新为当代报告文学注入了活力。来自全国的与会专家学者认为,赵瑜是中国报告文学领域成就突出、个性鲜明的作家,始终立于时代潮头,用双脚丈量大地,以思想照亮文字。他的创作与山西大地紧密相连,既记录三晋大地的发展变迁,又从地域文化中汲取创作养分,不仅丰富了山西文学的内涵,还为后辈作家树立了榜样。今日刊发与会者评论,探析赵瑜的作品价值和创作追求。
——编 者
黄菲菂
报告文学一直是文学史上的边缘文体。读研之前,我对报告文学几无涉猎,是我的导师指导我们阅读报告文学,并希望我们以报告文学为论文选题。就这样,我开始慢慢了解报告文学发生发展状况,并意识到这是一个浩瀚而孤独的领域,且有不可忽视的文体价值。也是这个过程中,我发现赵瑜的创作不论在问题的发现与揭示、思想的深广度、人物形象塑造,还是文体意识自觉等方面都是当代报告文学作家中突出的一位,就此选定他为论文研究对象。我想首先要感谢赵瑜老师的写作,是他优秀的文本让我领略到报告文学文体的精神力量,让我对报告文学有了最初的认同与喜爱。伴随着时代的发展和文体的变迁,赵瑜坚守耕耘四十余载,其创作也逐渐显示出经典化趋势。今天我想主要从问题意识这一角度来谈谈赵瑜的创作。
报告文学的写作者需要有诘问的勇气、批判的意志、深广的社会关怀,以及对弱者与生俱来的同情。赵瑜是这种文体精神的践行者,他从大众理想出发,去发现问题,揭示真相,最终解惑。因而,对问题的发现和书写是他创作的出发点,也是他的写作中心。
但我们看到,赵瑜选择关注并揭示问题,却不为了写问题而去找问题。他作品的题材和人物来源于丰富的乡土经验和个体的历史记忆;基于对故乡历史和当下生活的深切了解所积累的鲜活经验。在平时的沟通对话中,赵瑜说到“我题材选择不刻意,不找大题材,不追新闻性,我所写的都是从具体生活中得来的题材”。在生活中去遇见和发现题材,这样的写作必然充满着鲜活生动的人和故事,不刻意为某个目标主题而写,思想从人物和故事中生出来。
发现了问题,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和方式写问题呢?他敢冒风险,进行独立调查,追求真相,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当铁匠你就不能怕火星儿”。这样敢于碰硬的作家是不多的,“报告文学创作常常遇到这种复杂多变的突发事件,但作家的思考和立场不能变。要敢于讲真话”。赵瑜坚守道义,他当然是勇敢的,但其实更是孤独的。这既指孤身采访、写作的孤旅,也指独自顶住巨大外界压力,更指无人理解其社会和人文理想的精神孤独。
赵瑜强调写作的历史意识与当代性。“不论是写历史还是现实,核心还是要关注公众所纠结、所思考的中国发展变革问题,都应该是为当今的思考而写,为当今重新发现历史和现实的关系而写……报告文学本身的使命是面向现实的,以便我们书写历史。” 《革命百里洲》试图寻找到“三农”问题与中国社会文化土壤的深厚联系。“透过民间的具有周期性的抗洪,我清晰地感到现当代的许多农民问题都是从历史的深处延伸而来的,于是产生了想写一部书的想法,而且不能就抗洪写抗洪。抗洪是为了生存,而生活本身怎样呢?历史的沿革又是怎样呢?堤防上的殊死搏斗是社会矛盾、人与自然的矛盾的特殊组成部分,它不是全部矛盾,甚至不是实质性的矛盾。应该从抗洪的表象纵深到浩瀚历史深处的变迁中去发掘。”他相信只有在大历史背景中梳理清事物发展的来龙去脉,才能展现更多的真实,才能为今天解决“三农”问题提供更多的经验和智慧,避免走弯路。《寻找巴金的黛莉》则从巴金先生旧年写给一位叫赵黛莉的山西姑娘的七封信开始,展开了一段寻找黛莉的行程。寻找黛莉,就是寻找那段时间的巴金,作者在人物命运的变迁中最终展现出一个现代中国的历史大背景。《白居易》以古鉴今,从白居易的一生看中唐社会,也从历史中看当下问题。
赵瑜还善于从现实问题的叙写中发现社会、文化、人性等深层内涵。《中国的要害》写公路问题,这是他的生活体验中得来的题材,但他绝不局限于题材和地域,而是从全国甚至世界范围来思考这个问题,并由此看到中国经济建设中隐藏着的复杂矛盾。《马家军调查》不仅从体育制度的层面分析马家军兴衰历程,更从民族文化的深层结构、民族文化心理的角度思考马俊仁这一形象的悲剧色彩。
在谈到思考的深度时,赵瑜认为:“写作绝不仅仅面向文学性和审美性,其意义必然超越诸多局限,面向人类历史和现实。当我们的眼光触及到整个社会和历史的背景,并思考未来社会的走向时,其创作才有可能是独立而深入的,才能从具体的一事一物的故事叙述下找到社会文化的内核。当下评论也有相当的局限性,多就作品本身技术来谈,比如结构布局、文体特点等,这些是需要的,但却是远远不够的。我还是希望评论者能更多地看到作品选材及写作背后的社会和文化原因,这涉及对整个作品的评价,也关涉到作家本人创作的真正价值取向。很多时候,创作者的孤独在于他所指向的对历史的评价和对未来社会走向的思考被忽视。”从这段话语中,我们可看到作者对自己创作思想的清晰表达,报告文学中渗透着作家强烈的主体意识和内心观照。作家的思想有多远决定着作品能走多远,作家思想境界的大小高下,决定着叙写能获得多大的深意。当评论者的眼光过于集中在文学技巧上,而忽略其深刻思想价值时,对报告文学的解读可能会显得浅薄。
在人们对文学边缘化颇多感慨之时,他说:“现在一说就是文学边缘化了,没人重视了,但这中间有没有我们自身的原因呢?要想赢得社会和读者的尊重,作家自己就要敢于面对问题,为时代和大众而写,求真和孤独往往相伴而生。”这样的话语令人深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