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开年翌日,拜谒净信寺。寺在太谷县阳邑乡,因未对外开放,知道的人并不多。应约陪同国内一位古典文学专家,前往做学术考察,和相关部门联系后,允诺可行。久居山西,我自诩遍游晋山晋水,踏访过不少名胜古迹,但对净信寺却了解甚少,不免心生愧怍。一条通畅的柏油路直直而穿,田野分为两边,来往车辆呼啸如梭。与诸多藏于空谷静幽、深山苍翠的庙宇相比,净信寺并不隐于寂寞。它坐落在人口稠密区,距离县城约10公里,门前田畴、阡陌、村落、山景一目了然。步入山门,一座矗立千年的佛门世界扑面而来:刹殿巍峨、佛像端穆、唐碑剥蚀、宋画浮尘;但,最吸引人的还是一座古戏台。据传,此寺始建于唐,戏台为明代增设;有碑记载,清道光年间曾又重修。又据说,相同的戏台全国仅有两座,一座在北京颐和园,一座留存于此。这座戏台在山西境内,形制不算最古老,却是为数不多、最显造型华美:琉璃覆顶,青砖铺地,木雕镂空,石柱对矗,它折射着晋中一带文化兴盛、民风开化、商事发达、物产丰稔的悠久历史。置身于此,似乎看到“越罗衫袂迎春风,玉刻麒麟腰带红”的唐俗;仿佛相遇“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的宋风。眼前景物,让人不由得就要想到欧洲同期的“文艺复兴”,只不过农耕文明与海洋文明的“抛物线”有异,落地自然不同。这种烟火气十足的戏曲文化延续至今,是东方色彩,有着植于泥土的朴厚芬芳,其流派唱腔,刻羽引商,高转低回,影响着世代的生民喜乐。农耕时代,物质相对贫乏,戏曲流衍,延为一种朴素而生动的文明教化。国人爱看戏,纵观三晋大地,稍微富庶的村庄,大都建有庙宇,而有庙宇的地方大多就有戏台。据不完全统计,山西省范围之内分布着3000多座古戏台,时间跨越金、元、明、清近千年。赶庙会,看大戏,聚俚俗,审丑美,不仅是乡村至乐、呼朋引伴的时机,人们也能从戏文中汲取道德养分,接受诸多修身齐家、做人行事的道理。此际,静下心来,我在戏台下踟蹰,仿佛听见锣鼓铿锵,丝竹缠绵。而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唱戏的、看戏的俱成往昔。在冬日的暖阳下,置身于此,似乎感到,明代的眼神、清朝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一方戏台上,喝彩声、击掌声响彻耳畔,仿佛一场戏尚未散场,余音袅袅……一座戏台,承载了台上台下多少鲜活故事,让人动容,驰想万千。
净信寺里,还有瑰宝,是两块唐碑。历史的脚步漫过烟尘,朝代鼎革,岁月迁变,天灾人祸不时来袭,两块唐碑却奇迹般地保留下来,碑面黝黑,碑文隐约。一千多年过去了,在这里驻足,是和历史对视,是与先贤互动。时序不居,漫漶日久,而感觉却醍醐灌顶,直入胸臆:文心,诗兴,哲思,情致,古人似乎融入了碑石,和后者一道,隔着时空,默默共情……这两块碑勒,是唐代显赫家族为兴建净信寺捐银500两的功德记录。唐代社会富庶,捐银者应是富甲一方。也真是人慷慨而天所厚,成就了净信寺。千年一度,一寺净信,净在记录了珍贵,信在留存了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