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个少数,母亲再忙,再顾不上管家,我们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母亲是党员嘛,就得先顾单位那个大家,再顾我们这个小家。我们姐弟四人都是姥姥一手带大的,在我童年记忆里,母亲就是公家的人。几十年了,我还记得她过去常说的话:公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自家的事再大,也是小事。
耄耋之年的母亲说起我姥姥,说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姥姥因中毒性痢疾导致昏迷不醒,在山大一院急诊抢救苏醒后,又住院14天,出院当天下午,单位就派母亲去榆社搞外调。
人出差了,心不踏实,母亲住在榆社的招待所里,每天晚上都梦见我姥姥去世了。那时,家里没电话,母亲给单位挂了长途,同事去了我们家,告诉母亲姥姥可以下地了,她这才不做噩梦了。
她每每这样说时,我总要半开玩笑地逗她:“妈,你就是傻!要我呀,就会正色和领导说,我妈就我一个孩子,又刚出院,我不能去。在您那个年纪,独生子女可像大熊猫一样稀缺呀!现成的理由你都不会找。”母亲恼了,变了脸批评我:“看把你能的!妈要像你这么落后,组织上也不会培养我,妈也不会有今天。”
的确,母亲能由一个农村姑娘成长为国家干部,入了党,还当了领导,都是扑下身子实实在在干出来的。
出生于1936年的母亲,没有上过学,虽然学堂就设在她们家院子里,但姥爷怕识文断字给母亲长上“隐形”的翅膀飞跑了,就不准她读书。家里没有男孩,她从10岁就开始下地干活,担水、送粪、种庄稼,什么粗活、累活、脏活、苦活都干过。母亲的老家在柳林,那里山多,为了去地里不绕路,她硬是自己用䦆头和铁锹,从沟底到山顶,砍出条能容一人行走的羊肠小道。全村人只有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会用牛耕地,那个小的就是我母亲,当时她不过十二三岁。
除了地里的话,回了家,母亲也不闲着,纺棉花、织布、绣花什么都会。说来不可思议,母亲现在用的包袱皮和床单都是她当姑娘时自己织的。干完地里和家里的活儿后,母亲就躲进院里的茅房,偷听学堂先生授课。
母亲长到18岁,嫁给在太原工作的父亲时,她已暗中识了不少字。来太原后,党领导的扫盲运动,让母亲有机会大大方方地走进学堂,每天晚上7时至9时去南门外的八完小,听“妇女中级班”的课程,回家后,再熬夜学到深夜。常常是父亲教完她睡一觉醒来,看见母亲还在学。老师给母亲的批语是“天才就是勤奋”。
母亲来太原时,已在老家入了团,来太原后表现也很积极。那会儿她既没工作也没收入,可街道号召给军烈属捐款时,母亲当下就把自己补麻袋、锁扣眼刚挣到的2元钱捐了出去。后来,母亲在居委会做副主任兼治保主任,期间被抽调到一个展览会当说明员,母亲废寝忘食死记硬背,非但没有落在人后,还因表现突出而受到组织表扬。
一向艰苦的生活,养成母亲吃苦耐劳和自强自立的品性。1956年,大中寺珠宝玉器商店招工,街道办的同志问她:“这个单位都是老婆婆老汉汉,单位性质又是公私合营,你愿意去?”母亲干脆地回答:“愿意!”当时,她只有一个想法,不管干什么,都要去!坚信“功不枉苦,地不哄人”,只要自己好好干,干什么都会有出息。
参加工作后不久,母亲就把姥姥、姥爷从老家接来同住在宁化府亲戚家的两间空房子里。因为家里没表,怕上班误点,母亲常常后半夜就不敢睡了,侧着耳朵听对门院子里一家钟表“咣当咣当”的报时声,有时听错了,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单位。
站在大中寺门前,20岁的母亲手里拿着一串串各式各样的珠子,对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声喊着:“卖料珠珠啦,两毛钱一串串。”站在大庭广众之下售货的年轻母亲既不怕丢人,也不怕风吹日晒,组织安排干啥就干啥,干啥都能干出个样子来。
4年后,也就是1960年,母亲所在的珠宝玉器商店和信托商店合并,单位性质也由公私合营变为国营。也是这一年,24岁的母亲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她们那批参加工作的人里唯一一名党员。调到太原市百货公司下属的合作商店后,母亲任指导员,负责服装和口罩两个加工部。在她任职期间,从未评过先进的服装加工部第一次评上了先进单位。改革开放后,母亲又调到桃园商店任经理,也干得风生水起,不辱使命。后来,母亲在南城百货公司化工商店联合党支部担任书记多年,直至退休。
母亲一步一个脚印,从售货员到门市部主任再到商店经理,从支部干事到指导员再到支部书记,不论在哪个单位,不论在什么岗位,都能近乎刻板地严格要求自己。有年正月初二,轮母亲带班,初一晚上摔伤腿的她,疼得喊叫了一夜,我们都劝她不要去上班了,她摇头,固执地拐着一条腿去了单位,下班后才去医院打了小夹板。
1993年母亲退休后,单位很长时间发不出退休金,她不等不靠不要,用1万元开了间小卖部,母亲名叫李志英,因而就把商店的名称定为“志胜商店”,由此也可看出老骥伏枥的母亲永不服输的顽强性格。
让我们几个子女尤为难忘的是,没有退休金的那段时间,母亲也总能按时交纳党费。她说,既然入了党,就是讨吃要饭,也不能落下党费。除此之外,只要有社会捐款,母亲也总会默默地拿出她的积蓄积极参与。去年疫情期间,已经84岁的母亲又以老党员的身份自愿捐了100元钱。2002年,母亲单位的退休人员全部纳入社保,工资补发下来后,她逢人就说,还是共产党好,不上班每月还拿这么多钱。
母亲老了,眼睛越来越不好,已经看不清她获得过的各种奖章和证书。我回去后,她经常拿出来,让我念给她听——除了各种类别的先进证书、优质服务竞赛立功证书之外,最多的荣誉还是优秀共产党员和优秀党务工作者。那天,当她又整理证书时,突然接到迎泽区经信局的电话,说要颁发“光荣在党50年”的纪念章。
这个消息,不仅让母亲高兴,也让我重温了儿时的荣耀。我们的母亲虽然平凡,却一生信仰坚定,始终听党话,跟党走,光荣在党61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