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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柳巷

张石山
  父亲平生好客,1955年之前,我家几乎就是本家、亲戚和村邻、老乡们的一个交通站。

  我家的住房不过里外两间,有一次,除去父母和我,一共住过12个客人。来人一时找不下工作,就在我家连吃带住。那时买粮还不要粮票,父亲买回整袋白面来,任客人们自做自吃。

  当年的太原市,在老乡们的口吻中叫做太原府。上太原,称作是上府里。上过太原府的人,开了眼界,回村在地头田埂、马棚饭场不免卖弄见闻。而凡是谈及府里的热闹去处,无不盛赞著名的柳巷开化市。

  我来太原次数多,除了南肖墙以外,最熟悉的地方,莫过于柳巷。

  太原早年的众多街巷,或富含历史文化意味,或透着浓浓的市井气息。小时候,和大杂院里的孩子们串巷子玩儿,单是在柳巷一带,就探寻考察过不少有趣的小巷。

  柳巷北头,有个依仁巷,本名是“一人巷”。这条巷子非常窄憋,说得夸张些,壮胖的厨师和肥重的屠夫,最好不要迎头撞上,那叫冤家路窄。

  柳巷北段西面,大水巷、小水巷再进去,有个五拐巷。沿着好几家四合院的外墙,那窄窄的巷子果然要连续拐五个直角,才能出到鼓楼街上。

  在位于西肖墙的大府巷和二府巷之外,柳巷中段东面,出现了一个三府巷。从窄窄的巷口望进去,十米深浅的巷道里果然只有三座门楼。然而继续往里探寻,原来这个巷子口小肚子大,里头北拐东折竟然窝藏着十几个院落。

  至于名堂响亮的柳巷本身得名,一说街面两厢当年植有垂柳,丝垂金线,花白飞雪,故名巷子以柳。

  除了串巷子玩儿之外,在柳巷街上逛的次数多了,无形中记住了不少当年著名的买卖字号。

  那时,太原市的汽车极少。或许是物以稀为贵,我觉着汽车尾气简直好闻极了,经常追着汽车呼吸那种味道。爹说这是我肚里有蛔虫,是那虫子作怪。而柳巷北段东侧,就有本市最大的药店“乐仁堂”。乐仁堂药店的玻璃橱窗里,多少年的广告词一直是“人参鹿茸,丸散膏丹”。那个参字,还是个异体字“葠”。而在它的南侧,另有一家药店“顺天立”。这儿仅有一间店面,但照样不卑不亢兀立多年。马路东面有经营各种绸缎布料的“同成信”,西面有与之旗鼓相当的“宏大绸布庄”,著名的山西大剧院南边,还有专卖高级毛呢哔叽的“华泰厚”。

  大剧院的门口,有挂着托盘卖各种香烟的小贩。那托盘,卡在腰间,一根布带悬挂在脖子上。打工的汉子们,想买一两根纸烟来尝一尝,完全可以。小贩拆开烟盒,当场售卖。至于专卖烟酒的铺面,除过“一间楼”,还有“半间楼”。两家名堂奇异的店铺中间,是老太原耳熟能详的酱园巷。巷子里,有座泰山庙。那庙宇不知何时早已改建成一座剧场,有三弦大鼓和太原莲花落的旋律萦绕而出。巷子两厢,糖炒栗子热噗噗的甜香和炒灌肠的蒜醋味儿,扑满鼻孔。各种酱制食品,色泽喜人。猪蹄五分一只,猪尾二分一条。

  我怀疑自己肚里没有蛔虫,倒是有一条馋虫,两眼总是盯牢了售卖糕点糖果的“德昌永”和“双合成”。汉字未简化前,“双”字写作“雙”,那个字我四岁就给记住啦!

  吃过点心扯了布,如果相跟了老乡客人,父亲还要请客看戏,不是去和平剧院,便是上山西大剧院。不到开戏时间,我们还总要逛一回太原饭店。

  太原饭店总共四层,是当时太原市最宏伟的建筑物。在一个从乡间来的小孩子眼中,赫然半座山崖,巍峨高耸的样子。所谓逛太原饭店,就是逛第一层。记得其中一间大屋子是专卖金银首饰的。那些金的和银的把戏,五光十色,极是打眼。我常常要看到发呆。那是怎么回事呢?或者正如古印第安人,不知货币为何物,却也要用黄金来做装饰品,那是人类的一点天然爱美的童心吧!

  然而,我最喜欢的还不是金银,而是那太原饭店外面的窗台。那窗台极光滑,使手去摸比河卵石都要细腻。花色也极其宜人,淡青色的底儿上洒满红点白点。爹说这是高级洋灰水磨石,遇着他高兴,会把我抱上洋灰窗台。在上面试着走一走,好滑!越滑越怕,越怕越想再走一走。

  到我大了一点,到太原来可以独自逛柳巷了。而我逛柳巷的目的很单一:就是逛太原饭店,逛那光滑细腻的洋灰窗台。爬上一个窗台,滑行两步,然后踩着窗龛与窗龛之间仅容半脚的阶沿,冒险登临下一个窗台。自北而南,一窗一窗逛过去;再自南而北,一台一台逛回来。如今回想,那不是冒傻气、耍二愣吗?然而在当年,那冒险的快慰、快慰的冒险,确实非是言辞所可表达。

  有时,我也会倚在窗台上观看一回街景。街面好像不那么宽了,汽油味儿也不特别好闻了。人却显得愈多愈挤。南来北往,行色匆匆。人们到底都在忙些什么呢?他们怎么都对如此可爱迷人的窗台游戏、对我的无比欢乐视而不见、漠然置之呢?没有答案。没有人特别关注一个爬窗台的孩子,更没有人关注这个孩子的莫名臆想。及至华灯初上,柳丝间霓虹灯的光芒闪闪烁烁,更有山西大剧院散场音乐《喜洋洋》或者《步步高》在夜风中飘忽荡漾。我童年的梦便悠然融入了夜色中的柳巷——也许还可以换句话讲:柳巷在不期然间悄悄融入了我的梦幻般的童年。

  柳巷,当年南端也是丁字横亘。往西是按司街、钟楼街和羊市街,往东是桥头街和红市街。丁字一横这儿,是个小空场,人力车夫们集中在这儿等候拉客。

  到了1958年,开通了柳巷南路。

  1960年,我从盂县老家来到太原,就读于太原三中。初中高中的六年里,我曾经千百次地走过柳巷。人们来去匆匆。人撞着树,树撞着人,人也撞着人。走啊走,我是在柳巷走大的啊!走过少年,走过青年,走过中年。我也早已走进我童年时代曾经迷惘地注视过的来去匆匆的人流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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