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家分晋到北朝霸府，从李渊起兵到五代更迭。在太原这片丰沃的土地上，无数波澜壮阔的诗篇一直在流传。2500多年的太原曾为无数人所追慕，往来奔赴间成就了多元文化的交融，也留下了灿若繁星的文化遗产。

　　12月20日，冬日暖阳下，太原城东王家峰，一座新建博物馆揭开了面纱，全国首座原址建设的北齐壁画专题博物馆——太原北齐壁画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该馆以发现于山西的北朝时期壁画为特色，依托徐显秀墓的原址陈列和娄叡墓、水泉梁墓和九原岗墓的易地展示，生动展现了中华文明在北朝时期的精彩瞬间。

　　东魏霸府 北齐别都

　　太原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战略要冲，是中原农耕文化与北方草原文明交汇地带，民族融合和文化碰撞的前沿阵地。晋末十六国时期，太原先后为刘汉、后赵、前燕、前秦、西燕、后燕占领。《晋书·江统列传》记载汾河流域匈奴“五部之众，户至数万，人口之盛，过于西戎”。公元396年，北魏政权攻占晋阳，特别是孝文帝迁都洛阳后，晋阳居于邺城和洛阳南北二都之间，交通便利，首尾相望，地理位置尤其重要。公元528年，秀容（今山西忻州）豪酋尔朱荣以晋阳之甲，兵指洛阳，发动了骇人听闻的“河阴事变”，自任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太原王等，驻军晋阳。尔朱荣被孝庄帝杀死后，高欢乘机取代尔朱氏，北魏分裂为东、西魏，东魏建都邺城（今河北临漳），而高欢则以大丞相自居，坐镇晋阳，晋阳由此号称“霸府”。《北齐书·孙腾列传》记载：“高祖（高欢）以晋阳戎马之地，霸图攸属，治兵训旅，遥制朝权。”高欢之后，其子高洋篡东魏为北齐，续两都之制，仍以晋阳为重并诏书天下：“并州之太原、青州之齐郡，霸业所在，王命是基。”（《北史卷七·齐本纪中第七》）当时的晋阳，霸业所在，政要云集，文化交融，商贸昌盛。北齐一代，高洋、斛律金、娄叡、徐显秀、厍狄迴洛等一代雄豪，置身晋阳城中，他们或运筹帷幄，或宴饮高歌，生活于斯，死后也埋在晋阳城周围。为我们留下的珍贵文化遗产和研究资料，也佐证了昔日太原的繁华和重要地位。

　　走进太原北齐壁画博物馆，可以看到，博物馆以北齐别都晋阳为叙事背景，分为三个展厅。第一展厅名为“别都华彩”，设“北齐晋阳”“胡风国俗”“大象其生”“画以仙灵”四个单元，力求再现北齐时期的社会面貌和人民风俗。第二展厅名为“一眼千年”，是北齐徐显秀墓展示专厅，设“惊世发现”“地下乾坤”“守望遗珍”三个单元，分别从考古发现、原址展示、科学保护三个角度呈现了北齐徐显秀墓葬壁画的来龙去脉；第三展厅名为“简易标美”，分别展出了太原娄叡墓壁画、忻州九原岗墓壁画、朔州水泉梁墓壁画三个部分，为人们了解北朝晚期的绘画艺术提供了系统的认知。三个展厅以“历史文化——原址保护——壁画艺术”三位一体式结构为基本逻辑，全面地展现了北朝中国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精彩瞬间。

　　地下乾坤 地上千年

　　徐显秀墓历经五次盗掘，所幸壁画保存完整。从墓道、天井、甬道直至墓室，满壁施画，画家采用铁线勾勒和晕染技法，描绘人物、马匹、乐器等，仿若实物，线条疏密有致、色彩浓淡变幻富有层次。穹窿顶的墓室空间，分层描绘了天空、仙界和人世间的华美图景。徐显秀夫妇身着华服，举杯宴饮，铅灰色的星空、飘舞的粉莲花、悠扬的胡乐、娇羞的侍女、威武的仪仗，场面宏大，气氛热烈，北齐晋阳的社会生活，仿佛置身眼前。

　　徐显秀墓经历了近15个世纪的漫长等待，终于迎着2000年新世纪的曙光，横空出世，它精美的巨幅画卷震惊世界，并且荣登“2002年全国十大考古发现”之列。

　　任何一个时代的壁画都有着深刻的时代烙印。北齐墓室壁画的题材大多以升仙图、出行图、燕乐图、墓主人像、墓主人生前生活图、天界图等为主，这一时代的墓室壁画风格简易、题材丰富。太原北齐徐显秀墓室壁画是当前发现的保存最为完整的大型墓室壁画，代表了当时最高的艺术水平，不仅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同时也因其如实地反映了当时达官显贵的生活场景，故而对于研究北齐时代的文化、建筑、民生、政治、经济等有着重要的意义。

　　徐显秀墓距地表深约8.5米，通长30米，坐北朝南，对称规整，由外而内分别由墓道、过洞、天井、甬道和墓室五部分组成。墓道两壁所描绘为一支由神兽引导的仪仗队，构图没有受过洞和天井空间分割影响而一气呵成。近百士兵服式统一而色彩不同，有执三旒旗的，有荷长号的，有佩剑带弓的，还有执缰牵马的，散聚成组，神态各异。穿越石雕墓门、砖筑甬道进入墓室，墓门两侧正壁绘制身着右衽窄袖长衫的门吏，手执短鞭。该门吏形象不同于这一时期考古所发现的其他拄剑或执笏板的门吏形象。《北史卷五·魏本纪第五》中记载：“中兴二年……（高）欢遣四百骑奉迎带入毡帐，陈诚，泣下沾襟。让以寡德。欢再拜。帝亦拜。欢出，备服御，进汤沐。达夜严警。昧爽，文武执鞭以朝。”由此看来，这两名执鞭门吏可以说是史书的图像注解。进入墓室，环顾周围，圆形的穹窿顶上，繁星点点，星座之下，朵朵莲花点缀其间，给人以飘逸流动之感。正面北壁墓主夫妇雍容华贵，手端漆杯坐于帷帐下的床榻之上。两人中间有堆成圆丘形的食品，周围13个高足托盘盛放着各式菜肴。两个近侍头梳双髻，身穿红色长裙，裙上饰以圈状联珠纹，联珠纹内绘对兽，外披窄袖衫，脚蹬紫色皮靴，手捧漆杯，恭恭敬敬。帷帐外两侧，前排是一支8人乐队，右边的4名男乐伎，分别演奏铙钹、五弦、曲项琵琶和笛子，有意思的是，吹笛人形神具备而手中的笛子却未绘出；左边的4名女乐伎，分别演奏响板、竖箜篌、笙和琵琶。西壁是墓主人徐显秀准备出行的场面，青罗伞盖下一匹枣红骏马整装待发。马颈下挂一缨子，装饰着忍冬、联珠纹，马背上垂向两侧的鞍袱边上绘有两圈联珠纹，联珠纹内绘制类似菩萨的人头像，骏马前面是4名三旒旗手，佩剑武士和马夫，后面是羽葆执事，捧官印肩胡床的随从人员。东壁是徐显秀夫人即将出行的场面。羽葆华盖之下，一辆卷棚顶牛车，豪华富丽。车前驭手正在极力控制躁动的公牛，旁边还有一胡仆前后忙碌。车后是一队贴身侍女，分别捧着包袱、梳妆盒和披风之类的衣物，频频回首张望，等待夫人上车。南壁墓门门洞上方绘有一朵硕大莲花，两只威武的神兽头朝下凌空飞翔，西侧神兽，双眼圆瞪，两齿外露，长舌外伸，大三角耳直竖，毛发高耸，着红色短裤，腰系白带，向下俯冲，面目狰狞。甬道内，是执鞭站立的仪卫，而墓室外则是静静等待的仪仗队列。

　　总面积约330平方米的墓葬壁画一气呵成，彩绘各类人物180余，马匹7、牛车1、神兽8，各色仪仗、兵器、乐器、生活什物和装饰图案等不胜枚举。画面人物大小与现实相当，栩栩如生，内容纷繁而布局和谐，人物复杂而脉络清晰。壁画对于北齐社会历史文化的研究，无疑是极为难得的视觉形象史料，具有特殊的解析空间和研究价值。

　　兼容并蓄 博采众长

　　徐显秀墓的壁画人物在造型上用笔简洁准确，注意表现物象的整体轮廓和结构动势，加上富有变化的色彩晕染手法，人物形象因而有了立体感，简洁的线条同渐变的色彩相互作用，人物的形体特征得到强调，略微拉长的椭圆形面孔，更突出了人物造型的风格化意味。这种用线简洁而形体周圆的人物画，在北齐时期宫廷画家杨子华的作品中得以见到，是当时流行的画法，后世对杨子华的绘画总结为“简易标美”，即“多不可减，少不可逾”。

　　与北齐的“简易标美”新画风彼此呼应的是南朝萧梁宫廷画家张僧繇创造的“疏体”，依后人说法，“疏体”是张僧繇在吸收了印度笈多王朝时期造型艺术因素后加以变化而形成的人物画风格，画法上表现为“笔才一二，而像已应焉”，人物造型呈“面短而艳”的艺术特征。可见所谓“疏体”，就是一种用笔简洁，形象丰满圆润，设色浓丽的人物画新风格。

　　北齐与萧梁虽隔江而治，但两国却有着频繁的往来，文化艺术上也互相学习和借鉴。例如，因侯景之乱由萧梁投奔到北齐的萧放，是一位以诗赋丹青见知于北齐宫廷的梁朝宗室。他入北齐，主要的事务是指导工匠绘制宫中的屏风画。再如，开创佛面“曹家样”的北齐画家曹仲达，他原是中亚曹国人，但其师承来源主要是南朝的宫廷画家。出现在南北画家之间绘画技艺的交流，使得南梁和北齐的绘画风格呈现出共同的时代特征。北齐宫廷画家杨子华“简易标美”的风格和萧梁宫廷画家张僧繇的“疏体”画风一南一北，声气相通。出现在徐显秀墓壁画中既“简易标美”又具“疏体”美感的新画风，表明了北齐统治者在文化上的取向，他们一方面吸收南朝文化来丰富自己，同时又通过南朝取法于印度和西域，创立自己的文化艺术规范。

　　在徐显秀墓壁画中的人物面部具有明显的晕染画法，晕染的部位在眼窝、嘴角、颈项等低凹处，以橘黄色作退晕色，深浅浓淡随结构转折而略有变化，表现男女不同的肤色时则以颜色深浅作区别，椭圆形拉长的面孔因此变得真实而生动。这种染低不染高的画法是一种流行于西域的画法。在新疆克孜尔、库木吐喇等古代龟兹石窟壁画上，我们得以窥见这种画法的原貌。画家先用铁线勾勒出佛与菩萨的面部轮廓，然后用橘黄色在五官和身体的低陷结构上皴染，高起突出的部位往往略施微染或干脆留白，营造立体的形象效果。画家在作晕染时，只重结构起伏，基本没有光线的概念。也就是说，由晕染法刻画的人物形象，其立体感是建立在对肌肉结构的理解上的。这种流行于西域的人物画法大约从公元4世纪开始用来画石窟壁画，并且在十六国时期传到中国的河西地区，敦煌莫高窟早期的壁画通常使用的便是这种画法，直到8世纪前后这仍是龟兹画家最常用的人物画技法。

　　守望遗珍 再现繁华

　　博物馆是一座城市、一个国家的灵魂客厅，是连接历史、现在和未来的桥梁。当前，太原市现有各级各类博物馆99座，其中备案博物馆41座，类博物馆58座；平均每5.4万人拥有一座博物馆，全市“博物馆之城”建设初具规模。

　　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极大地拓展了考古研究的深度与广度，也将文物科技保护工作贯穿于考古发掘的每一个环节。北齐徐显秀墓葬壁画是古人留下的珍贵文化遗产，保护好、传承好这些文化遗产是今人的责任所在。自2007年以来，保护研究团队从墓葬所处地质环境、气候条件、土壤特性与水分状况、墓室结构的稳定性、墓道锚固、壁画保护修复及监测预警体系构建等多角度出发，在综合研究的基础上，通过工程实施，有效地保护了墓葬及其壁画，并总结出一套适合徐显秀墓壁画原址保护的程序和技术方法。徐显秀墓原址保护是中国土遗址保护的一个重要案例，具有重要的示范作用，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王家峰村千亩梨园花开几度，墓葬发掘的那些岁月也已渐行渐远。太原北齐壁画博物馆、敦煌研究院文物保护技术服务中心对徐显秀墓葬壁画所进行的整体加固保护，入选了“2012年度全国十大文物维修工程”。今天，依托徐显秀墓原址保护及展示的太原北齐壁画博物馆已经建成开馆，通过一件件承载不同文化元素的精美器物，一幅幅描绘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精彩画面，真切地讲述着中华文明共同体多元一脉的故事，为太原“博物馆之城”建设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本版图片由太原北齐壁画博物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