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观视角下的千头万绪的生活怎样组成一个含有丰富意义的世界,它们是怎样各自通达那些生活与命运的纤细小径,我思考着这一点,但一时难以找到实现的途径。小说集《迂回的隐痛》(北岳文艺出版社2023年8月出版)中的同名小说是其中一个小小尝试的产物。叙述可能是一种寻找,它是多方向的,它似乎可以自行铺陈,自然生长,但必定需要等待灵感与情感的艰难捕捉。
有一天,我突然读到歌德的一句话:“世界在我们中注视着她自己。”这句话瞬间震动了我,我将它用作另一篇小说《葡萄园》的题记。它预设了人与世界难分难解的纠缠、诡异的抽离感,以及视角的混杂与重合,世界既作为观察的主角存在,又隐身于我们的眼睛。那是一个双向甚至多向的观察,预示了世界的广博与深邃,它汇聚在每只眼睛的幽深之处。这是一个多维的世界,你掷下每一枚硬币都可能会从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浮现出来。世界不再是表面的那个世界,它既然可以注视,它也有一个深潜的内在,尤其是,它不仅来源于每个人的眼睛,应该还来源于每个人的内部。
尤其是,在充满科幻感的此时此刻,世界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任一说法都会很快变成陈词滥调的时代,或者所有煞有介事、自认新颖的言论一诞生就落伍的时代。几乎每一天,科技都会贡献出一个似乎属于未来世界的研发:拥有人类网络知识的ChatGPT、与人对话的AI、可以自由爬行的黏液机器人……它们每一个都可能会改变人类的思维方式,改变人类看世界的方式,也改变人们对待记忆的方式。这是一个从未有过的世界,这些科技的存在和介入,增添了人类陌生的体验,也增加了认知世界的维度,无疑也加大了叙述的难度。
正是因为这是一个极具张力的时代,世界对自己的注视,变得更有意味,充满了好奇、紧张、荒唐、离奇和科幻,还有无尽的颠覆感,它还杂糅了悲喜剧、杂耍、滑稽戏。只是作为写作者的我一时无法充分掌握自己的叙述,不能使之完整地回到这样的新的时间之中。《迂回的隐痛》原本是试图写成一个叫《黄色假发》的短篇小说,是在摸索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可以沿着上面的方向进行一次艰难的尝试。于是它变成了目前的模样。它还远不能达到上述的效果,但我还可以寄望于随后的时间。
集子里的小说是不同的时间创作的,最早的写于2011年,最晚的是2023年。第一个写出来的《某种回忆》也是对过往生活的回忆,似乎也可以用《迂回的隐痛》作题。与此不同的是,《离那儿不远有个养老院》《孤独是条狂叫的狗》《大鱼的模样》《盲人摸象》等,可能来源于对某个短暂时间发生事实的仔细观察。
对于眼前越来越陌生的充满科幻感的世界,我还隐隐有一种恐慌。比如,一不小心,你点开一个小视频,就很容易会陷入小视频的海洋,因为一个近于无限的世界在等待你,你要做的只是不断轻轻滑动一下手指,无量的小视频在等待着你,等着你的注视。这是一个轻轻滑动的拼贴的世界,我既是一名偶然的视频的见证者,又与它们保持着遥远的距离。等我终于因为一个偶然,摆脱了几乎无穷无尽的小视频,我突然想,我和小视频里的主人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仅仅这样的想法,就会激发我的不安,似乎我不再是之前的那个更镇定的我,不再是世界正通过我从容观察和注视的那个我,而是临时变成了一个可以以全知视角来俯瞰人间百态的我。
不管怎样,世界正注视着自己,她的注视因为科技的介入也会变得困难重重,等有了自主意志的机器人来到世界上,世界对自己的打量或许又增添了AI的目光。
因此,等我坐下来尝试叙述时,它的困难会更为突出。对一名写作者来说,将会是一个无尽的、惊人的考验。这部中篇小说集,算是对过往某个方面的一次小小总结,希望自己能够在更有难度的写作中经受住考验。
世界正注视着自己,希望在我的小说里会感受到来自她的目光。
《迂回的隐痛》作者浦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获“赵树理文学奖”等,创作的长篇小说《一嘴泥土》入选《三晋百部长篇小说文库》,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孤独是条狂叫的狗》《麻雀王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