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崇轩
我是专业读者。读书不是为了悦己、消遣、受教,而是为了使用、工作、“志业”。这样的读书,伴随着我,年年、月月、天天。
2024年与往年一样,坚持不懈阅读的是短篇小说。我每月都会把五六份文学杂志上的短篇小说全部读过,随手记下遴选的篇目,搁置起来。待到年底岁尾,把挑出来的篇目,再集中细读一遍,同时写下阅读笔记。每年读过的短篇小说总会有二三百篇,细读的有七八十篇。全部读完后,思考、构思、写作,短篇小说年度述评遂告完成,惯例是一万二千余字,发给约定的文学评论刊物。我从2006年开始做这样的工作,一干已近20年。
从2020年伊始,一头扎入“山西新文学”的研究中,由点到面、由浅入深、由地域到全国,寻寻觅觅、探幽烛微,进入了那个晦暗不明而又丰富浩瀚的“水底”文学世界。鲁迅先生称之为“开垦时代”。三四年时间过去,发掘、整理、阅读的史料、作品有几千万字之多。写了二三十篇文章,有意识地作为专著去写,大部分已发在国内重要的刊物、报纸上,即将全部发表。《高长虹批评论》《贾植芳论》是这个课题中的重点题目,都是一万多字的长文。这本专著去年就写完、编好了,恰好山西当代文学基金会成立,有幸进入该基金会的扶持项目,将在全国A级出版社出版。我是从中国新文学的宏观视域去观照山西新文学发展的,现在把它放到全国出版社出版,也算名正言顺。
这个课题阶段性写作完成了,又有几个更诱人的题目:《狂飙社文学论》《山西新文学批评的开拓与建构》《山西大学新文学的“薪火相传”》……每个题目都是开创性的,难度也大,我不知道能完成几个,能否写得让自己满意。山西新文学研究课题,寄希望于年轻学人的承传、光大!我们还没有一部《百年山西文学通史》。
文学批评理论也是我感兴趣的研究方向,之前陆陆续续写了有几十篇文章。新近读了一批西方现代批评著作,如韦勒克的《批评的诸种概念》、沃尔夫莱的《批评关键词》等,还读了国内学者王先霈的《文学批评导引》、於可训的《文学批评理论基础》,还有陈思和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名篇十五讲》、陈晓明的《小说的内与外》等,对现代文学批评有了一定的了解、理解,竟然一口气写出5篇文章:《从文本细读之桥 走上现代批评之路》,发表在《中国文学批评》,《文学批评:回到文本,回到艺术》待发,篇幅都在一万三四千字。还有3篇五六千字的文章,最近将在几家报纸刊出。用读书带动研究,用写作深入学术,是一个有效的途径。
当代作家作品批评今年“搂柴打兔子”也作了几篇。江苏女作家汤成难的中短篇小说,没来由地喜欢。她把自己的四五本集子都寄过来,让我一读就“沦陷”,竟读了她八九十篇作品,然后写成一篇一万四千字的综论,将在明年发表。汤成难或许会成为文坛上一位重要的、“独行侠”式的作家吧。今年有多位知名的实力派作家,推荐我为他们的新作写同期评论,刊物主编又联系我约稿,有些婉拒了,有些我欣然应约了。如给杨少衡的《迷彩帽》写的评论,发在《长江文艺》;给刘庆邦的《京京爷爷》写的短评,明年初将发表。我与两位作家都有交往,他们对我的评论也有所了解。虽是短评,我却不敢敷衍,虽意在“说好”,但我自有坚守。在两篇几千字的短评中,我有褒有贬,客观理性,力求感性一点、学术一点。把“文化心理”理论、“结构主义”批评、“叙事学”方法都用了一点,感觉跟过去的写作比有了变化。
杨少衡在给我的短信中说:“段老师好!刚收到《长江文艺》,读了您的评论大作,感觉非常好!受益巨大!谢谢您的理解与鼓励,也对自己的弱项有了更深的认识,对日后努力帮助极大,再三感谢您!”“感谢!理解!您对作品的分析特别到位,可称火眼金睛,我想藏起来的东西都在您眼中现形。”“我也痛感老路似已难再走,需要有新的挖掘,兄为我指出了一个重要方向!”杨少衡是一位低调而真诚的人,我的意见能给他一点启迪,是让我欣慰的。
今年还先后写了怀念焦祖尧、田中禾、胡正老师的3篇文章,不是评论,是散文随笔。在写作时又读了他们的文章、著作,他们是我尊敬的前辈,对我有着深刻影响,写他们是对自己的一次心灵净化。
2024年“纯粹”的阅读是李泽厚的两本散文集《寻求意义》《李泽厚散文集》。他的哲学、思想史著作,过去都啃过,觉得很难消化。试着拿起他的散文随笔作品,竟然一下子走进了他的感性精神世界。真是一位博大精深、特立独行、敏感而冷峻的哲人!从他的散文随笔,我接近了他的哲学世界,譬如“主体论”思想、“文化积淀”理念。
退休十几年,似乎才进入一个自由而广阔的学术世界,才似乎有了“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一点感觉。有时觉得自己写不动了,做学问太难、太苦了,但又想着同行前辈90岁的董大中、91岁的韩玉峰老师还在那儿孜孜以求地耕耘,自己怎能懒惰、“躺平”?如今,能坐拥书房,平静地读书、思考、写作,是快乐的、也是幸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