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昊宇
山西作为内陆能源大省,悠久历史和厚重文明的赓续绵延,深刻影响着其文化生产。随着科幻小说《三体》系列获得世界性成功,刘慈欣已成为科幻文学文化符号,对一代山西作家起到带动作用和显著影响。一段时期以来,山西文学中潜藏的科幻文学潜力迸发,科幻作家队伍逐渐形成一定规模和影响力。10月14日,在山西阳泉举办的第三届刘慈欣故乡科幻文化活动周暨山西科幻作家群宣传推介活动中,来自全国各地的专家学者、作家、编辑,围绕“以刘慈欣为代表性旗帜,张冉、灰狐、李晓虎等为中坚力量的山西科幻作家群及作品”,展开多元探讨,明确提出了“山西科幻作家群”这一说法。对于“山西科幻作家群”进行概念界定、由来梳理和作家作品分析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黄土地滋养创造力
山西科幻作家群最显著的特征在于,山西这片黄土地与浩瀚星空本不搭边却和谐统一的强烈矛盾张力。山西表里山河的封闭险要地理环境,反而催生了人们望向更遥远星空的内在冲动。同时,悠久的晋商文化蕴含的开拓精神、数据思维和全局视野,也为科幻创作提供了丰厚滋养。
山西是能源重镇,拥有深厚的工业文明和历史积淀。这片土地上的作家,天然地对工业结构、时代力量、生存资源、环境伦理等主题有着深刻的体悟。而这些领域正是科幻作品大量呈现的部分。无论是刘慈欣笔下宏大的工程叙事,还是其他作家对基层社会的关注,都带有一种坚实的、近乎粗粝的现实质感。长期的煤炭工业和重工业建设,塑造了一种务实、严谨、注重结构与系统的工程师思维方式,这为人文与科技相结合的科幻文学提供了天然的温床。以刘慈欣为代表的许多山西科幻作家都具有理工科背景。他们的故事常常以解决一个具体的、宏大的技术问题为核心,叙事逻辑清晰、结构严谨。身处能源大省,山西科幻作家普遍对“生存与毁灭”议题异常敏感。他们的故事常常设置在各种极端环境下,探讨文明在资源枯竭、环境恶化或外部威胁下的挣扎与选择,带有一种强烈的忧患意识。故而,山西科幻作家群作品在这种冷硬的科技外壳下,包裹的往往是对人类整体命运的终极关怀、对道德的叩问以及对文明存续的忧思。
星海征途的引领人
刘慈欣是山西科幻作家群的灵魂与旗帜。他的成功,不仅让山西科幻文学走向世界,也重新定义了中国科幻文学的格局。他基于现有的科学理论,运用其卓越的想象力,科学推演合理的未来,个体角色往往服务于更宏大的理念和情节推进,以整个文明、整个星球为单位进行叙事。
庞大的煤矿井架、轰鸣的发电厂、绵延的铁路网、巨大的工业设备,这种环境深刻地塑造了刘慈欣的审美取向。《流浪地球》中那一万一千座比珠穆朗玛峰还高的地球发动机,遍布全球,喷射着巨大的等离子光柱。这种想象的核心是一种充满了力量感、钢铁的冰冷感和近乎粗暴的工程逻辑,更是山西重型工业景观在宇宙尺度上的镜像投射。《三体》中的“万有引力号”飞船同样庞大而又精密,体现了一种重工业式的、务实的功能主义美学。正像山西连绵的矿山和重金属机械一样,充满了可靠、坚实的力量。《乡村教师》是山西传统文学与科幻文学交融的代表,是“黄土与星空”的优雅交响乐,为山西乡土文学传统赋予了刘慈欣开创的科幻叙事魅力。
同时,他把能源转型的集体忧患意识,升华为对整个文明命运的哲学思考:在浩瀚宇宙中,人类文明就像一个依赖有限煤炭的矿区,必须为生存而思考。《微纪元》《赡养人类》等短篇佳作都从不同角度探讨了在资源极度匮乏环境下,人类社会的形态和选择。
想象边界的探索者
张冉善于将历史纵深注入未来叙事。《野猫山——东京1939》将抗日空军的悲壮与时空隧道结合,赋予历史一种科幻的传奇色彩。这种对历史的执着与重新打捞,源自山西遍地的文化资源。他的科幻时间,不是单向奔向未来,而是常常与过去交织在一起。山西儿女对土地和家园有着极深的情感依附。张冉的作品,无论场景如何科幻,其情感核心常常是富有人文温情的。《回家》中父亲与儿子“在路上”的跋涉与“回不去”的怅惘,与山西历史上“走西口”的悲壮一脉相承。它书写的不仅是地理上的归途,更是文化身份和精神原乡的归还。《起风之城》中主人公对那座灰蓝色、衰败的工业城市的复杂情感,寄托着淡淡的乡愁。
灰狐的长篇小说《固体海洋》不仅是一部科幻小说,更是一场关于人类与自然关系的生态预警与哲学思想实验场。环保意识对灰狐的创作有潜移默化的影响。塑料不再是漂浮物,而是成为了海洋的“新地质层”,改变了海洋的物理属性和生态系统。这种设定彰显了山西人对于大地的挖掘和探索。小说中,人类试图用科技解决科技带来的问题,但这本身可能孕育着更大的危机。
李晓虎是山西少儿科幻作家的代表,善于将厚重的历史文化资源与未来想象相结合,在科幻叙事中融入对现实问题的深刻反思。他创作的《孙悟空的跟屁猴》,将《西游记》这一经典文本置于“后人类”语境中,以科幻手法解构神话,既保留了中国古典文学的叙事魅力,又赋予其现代科技伦理的思辨维度。这种“浅语深意”的写作方式,是对山西科幻文学现实关怀传统的延续,为儿童阅读埋下了哲学思辨的种子。
叙事规则的挑战者
近年来,山西省作家协会、阳泉市文联等推出的一系列扶持策略,孵化出一大批更为年轻的新生代科幻作家。兔八的创作证明,那种源于黄土地和重工业的、对生存与发展的深切关怀,对宏大结构的把握,并不必然以严肃、悲壮的面貌出现。它完全可以与网络时代的幽默、解构、宅文化相结合,生长出一种兼具宏大想象力与轻盈表达的新科幻风格。木羽用童趣、幽默和温情的诗意,包裹并软化冰冷的宇宙法则,实现对宏大叙事的个人注解。关乎人类命运的未来叙事,也可以从一个女孩的卧室、一只狗狗的早餐开始。王云轩的《重生之愿》生态伦理美学突出,宛若写给人类文明的、充满忧思的生态寓言。而其作为在山西出道的非山西籍青年作家,彰显了山西科幻作家群的开放包容与吸引力。
山西科幻作家群,已然成为中国文学的一个独特现象。他们从厚重的黄土高原走来,却将人类的想象力推向了宇宙边缘。正如刘慈欣所言:“我们更应该致力于创造那些山西传统文学文化中没有的新的东西,而不是把过去的传统当成负担。”山西科幻作家群同时面临机遇和挑战。
①《流浪地球》书影
②《起风之城》书影
③《固体海洋》书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