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俊生

　　郑三郎本名叫郑为明，“三郎”是他在岗时当地人给起的绰号，因做事雷厉风行，这名号在当地一度传开。

　　一日，郑三郎忽然馋起了开明饭店的打卤面和猪蹄，念头一冒便按捺不住，不知不觉就信步踱进了这家老馆子。一进门，服务员立马笑着迎上来招呼。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常坐的老位置坐下，服务员紧跟着递上菜单，语速飞快地介绍起店里的特色菜。郑三郎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就来一小碗打卤面、一个猪蹄，再加份蚝油生菜。”

　　服务员闻言，爽快应了声：“好嘞，您稍等。”转身便快步往后厨传菜，脚步轻快，丝毫没有怠慢之意。

　　这时店里又进来一对衣着讲究的夫妻——男人穿一身挺括的羊绒大衣，女人拎着质感十足的皮包。服务员快步迎上去：“欢迎光临！两位里边请。”

　　两人却没接话，目光越过大厅，径直落在了郑三郎的方向，随即异口同声地惊呼：“老郑书记！”这一声喊得响亮，服务员愣在原地。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位穿着朴素夹克、桌上只点了三样简单吃食的老人。

　　男人快步走到郑三郎桌前，语气满是感慨：“真没想到在这儿碰到您！当年您总忙着公务，身不由己，我想请您吃顿饭都没机会。如今您退休了，赏脸一起坐坐吧？”

　　郑三郎客气地笑着回应：“多谢多谢，不过我已经点好餐了。”男人愣了下，转头看向一脸错愕的服务员，随口问了句：“老书记点了些什么？”服务员回过神，连忙答道：“就……就一小碗打卤面、一个猪蹄，还有一份蚝油生菜。”

　　男人闻言，立刻对服务员说：“这位书记的菜，我来重新安排。拣你们店里的特色菜，再来一瓶好酒，都记在我账上。”

　　服务员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这位衣着朴素的老人，竟是令人如此敬重的前辈。他连忙应道：“好嘞！您稍等，我这就去安排！”

　　郑三郎心里一阵暖意翻腾，自己退休都8年了，居然还有人记着。

　　“快坐下说。”郑三郎示意他落座，“我今儿来，就是奔着这口打卤面和猪蹄来的，你的心意我领了，菜真不用加。”男人不肯罢休，语气带着执拗的虔诚：“我听您的不加菜，但总得让我请这顿饭。”说完，男人表示先去招呼同行的客商，稍后再过来，便转身离开了。郑三郎望着他的背影轻笑自语：“这小子，还是当年那风风火火的性子。”

　　说话间，饭菜已经端了上来。打卤面的卤汁香气浓郁，猪蹄炖得软糯脱骨，蚝油生菜翠绿爽口。郑三郎拿起筷子，慢慢吃着，每一口都吃得有滋有味，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珍美的佳肴。

　　他们刚才的对话，全落在了邻桌一对夫妻耳里。两人一直悄悄打量着郑三郎，还时不时低声交谈。男人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妻子说：“我进来就觉得他眼熟，像电视里见过的人，没想到真是郑书记。”妻子也满脸感慨：“可不是嘛，他就是当年那‘拼命三郎’郑书记。当年他出台的大学生创业三年免租政策，帮了多少人啊！咱们刚到这座城市时，若不是靠着那间免租铺子落脚，哪能有今天的安稳日子？”她望着郑三郎的方向，轻声提议：“等咱们吃完，悄悄把郑书记的单结了吧。”男人立刻点头：“这是必须的，能为老书记尽点心意，是咱们的福气。”

　　没过多久，饭店老板急匆匆地从后厨绕了出来，一见到郑三郎就连连道歉：“郑书记，实在对不住，刚才我去库房盘点，没能第一时间过来招呼您。”郑三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看你这店里客来客往的，生意挺红火啊。”

　　老板一脸感激：“这都是托您的福！当年您给个体工商户谋了多少好政策，又是减税又是简化手续的，不然这条街哪能这么热闹？我当初开店时还犹豫再三，若不是您鼓励我大胆干，哪有今天？”他话锋一转，语气恳切：“今儿我给您加两道招牌菜，这顿饭必须我来请！以前您总拿规定说事儿，现在您退休了，可没理由再推辞了吧？”

　　郑三郎连忙道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饭就不用加了，这些已经够吃了。”老板以为他松了口，乐呵呵转身就往前台跑，特意交代要给郑书记免单。可前台的话让他愣住了：“那位老先生刚坐下没多久，就先结完账了。”

　　老板心里一惊，急忙转身往郑三郎的座位跑，可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他赶紧追出门去，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夕阳把身影拉得很长，哪里还有郑三郎的身影。老板站在门口，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无奈地连连叹气，嘴里反复念叨着：“唉，这郑书记，这么多年了，性子咋就一点没变呢？真是服了他了！”

　　晚风拂过街道，带着几分凉意，可开明饭店里的暖意却丝毫未减。服务员收拾郑三郎用过的餐桌时，看着碗里吃得干干净净的面与汤、啃得利落的猪蹄骨，心里忽然明白了——真正的体面，从不是山珍海味的堆砌，而是这般清简自持的风骨，这般让人发自内心敬重的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