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 枫
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停电了。午后3时的暖阳,正透过窗,慷慨地泼洒进来,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而显得异样。我下意识地按了按手机的侧键,屏幕亮起,那提醒“流量告罄”的小字,此刻更像一种命运的调侃。也罢,索性将这最后的电子窗口也轻轻搁下。
这小小的方寸之地,三面环着明净的玻璃,将它妥帖地围合成一个独立的世界。它是我平日读书、养些绿萝的所在,此刻,却成了我与真实外部天地唯一的、也是最宁静的联结。五层楼的高度,恰好让视线能从容地越过近处的屋脊,与那片冬日的林木坦然相望。
我的目光,便不由得投向了那些被窗格轻轻框住的景致。平日里来去匆匆,何曾细细地瞧过它们?此刻静观,竟觉着是另一番天地。大多数的叶子早已落尽,向天空伸出千万条疏朗的、清瘦的枝丫,交错着,像是用最淡的墨在蓝纸上勾勒出的画。那线条,有的遒劲如篆书,有的飘逸如草书,自有一种删繁就简、去伪存真的气度。却也有那倔强的叶子,还恋在枝头。不是夏日那种饱含水分的绿,也不是秋日那般燃烧的黄,而是一种沉静的、灰扑扑的赭色,边缘卷着,像一封封被时光浸染的旧信笺,在风里微微打着颤,仿佛低语着一些不肯遗忘的旧事。
最耐看的,还是那树干。一棵有一棵的姿态,一棵有一棵的性情。近处的那棵老槐,树皮是深褐色的,皴裂开深深的、龙鳞似的纹路,每一道褶皱里,仿佛都藏着风雨的故事,虽隔着玻璃,亦能想象其粗糙而温暖的质感。稍远些的几株白杨,则显得清俊许多,通体是素净的灰白,上面布满了像是人眼一样的斑痕,疏疏落落,若有所思地凝望着这片天地。风来了,这风是看不见的,窗子也紧闭着,你却能从树的动静里读出它的形状与力道。它拂过那些枝干,摇曳的姿态透过玻璃无声地演绎着,而传入耳中的,只有一层极微弱的、被过滤了的悠远轻啸。这无声之声,比平日里电器运转的单调噪声,不知要丰富、悦耳多少倍了。
目光顺着树干往下溜,便见到了地上的人。几位老人,挨着墙根,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眯着眼,像那些老树一般,静静地吸收着阳光的暖意。他们不大说话,只偶尔慢吞吞地交流一两句。几个孩童,却像上了发条的小马达,在不大的空地上追逐、笑闹,那清脆的笑声,虽因玻璃的阻隔而略显沉闷,却依然仿佛一颗颗明亮的珠子,滴溜溜地滚到这宁静的底色上,溅开一片生动的涟漪。
看着这般景象,心里那点因停电而起的微妙焦躁,早已荡然无存。我返身从书架上信手抽出一本旧书,是丰子恺的《缘缘堂随笔》。又搬了那把舒适的靠椅到这玻璃围合的小天地里,依偎进去,就着这通透的天光,闲闲地读起来。电停了,倒像是把喧嚣的世界关在了门外,这方寸之地,因这意外的寂静而更显静谧,竟成了我的“缘缘堂”。纸页在指尖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实在。读几页,便抬起头,透过明净的玻璃,看看天,看看树,看看人,思绪飘出去老远,又慢悠悠地荡回来。这种阅读,是全无目的的,是与作者、与自然的一场静谧的对话。
忽而便想,古人无电,他们的日子,怕是天天都如我这停电之后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晨昏交替,观草木荣枯。他们的时间,是跟着太阳、月亮走的,宽缓而悠长,不像我们的,被电钟表分割成无数精确而急促的碎片。我们征服了黑夜,却似乎遗忘了星空;我们营造了恒温的居所,却可能隔绝了四季的真意。这片刻的停歇,倒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我们平日生活的某种仓皇与失真。
夕阳的光渐渐变得柔和,颜色也由琥珀色转为淡淡的金红。楼下的老人已收了马扎,唤着孙儿,慢悠悠地踱回家去。屋内的灯,却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啪”一声,重放光明。电视机也响起了新闻播报的声音,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我却没有立即起身。我贪恋着这窗外的夕阳,贪恋着这片刻安宁的余韵。我晓得,明日里,大抵仍是那般忙碌的光景。但经过这一番于方寸阳台中获得的洗礼,心头竟像被这隔窗的冬风吹过、被这透窗的暖阳晒过一般,清明、妥帖了许多。
我合上书,封面上“缘缘堂”三字,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润。停电之后,在这寻常的阳台内,我竟寻着了那久违的、属于自己的“缘缘堂”,它不在别处,就在这静下来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