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占东

　　作者介绍：岳占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文学院第四届签约作家。著有中短篇小说集《躁动岁月》《老河口》，长篇小说《厚土在上》，长篇纪实《西口纪事》《黄河边墙》《鲁院时光》等。《千年杨家百年河》获2022-2024年度“赵树理文学奖”中篇小说奖。

　　站在河岸上看流水，心会格外平静，当夕阳漂在河的尽头，河面便成了一幅画。一脉细浪翻滚、跳跃，撒着欢转圈，最后转成一个旋涡消失在一片金光之中。我的视线总是被这种不经意的细节牵扯着，牵来扯去，视线再往远探，掠过那片沙洲，河岸对面的山便成了我久看不厌的风景。

　　从朋友们的微信消息中得知，那部耗费了我多年心血的走西口题材中篇历史小说《千年杨家百年河》（《黄河》2023年第4期）被授予2022—2024年度“赵树理文学奖”。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消息，那一刻站在县城西口古渡的河岸上，眼前的大河里仿佛响起走西口扳船汉的号子声，在“杭唷杭唷”的号子声中，满河的羊皮筏子千帆竞发，在大河的浪涛中激荡前行……

　　是的，那部字里行间流淌着300年来走西口汉子喜与悲、血与泪、希望与彷徨的《千年杨家百年河》故事，就是从这条晋陕黄河大峡谷开始讲起的——“我们八门镇的黄河峡谷，除了沿河有窄窄几十里滩地还算平整，其余都是立在沟壑里的坡地，一条几里长的深沟，两边的坡地像挂在上面……”在这部小说中，我想讲述100多年前走西口人关于土地与命运的故事，想讲述一个家族从长城到西部大漠拓荒的故事，更想让走西口汉子在虚构与现实之间成为文学形象而活跃在读者心中。

　　《千年杨家百年河》是我以走西口为题材进行小说创作其中的一部。这种写作我摸索了近20年，个中缘由与身边这条黄河有密不可分的原因。从学校毕业分配到河曲县参加工作30余年的时光中，文学成为我人生的底色。特别是在2004年刚过而立之年，我被组织任命为河曲县文联主席后，河曲以及流淌于这片土地九曲十八弯的大河，便给了我很多文学想象。河曲是个神奇的地方，这里有黄河、长城，是走西口重要的发源地，也是诞生民歌二人台的海洋。所以当我第一次看到这条大河奔腾的浪花，第一次听到民歌二人台婉转的曲调，就与这片土地结下不解之缘。在文联工作岗位20余年，黄河、长城、走西口、民歌二人台等极具特色的地方文化成了我文学百花园中培植的对象。我用自己笨拙的笔将先辈们创造的灿烂文化一字一句描绘到自己的作品中，断断续续写出了长篇小说《厚土在上》、长篇纪实《西口纪事》《黄河边墙》等体现黄河文化的文学作品和20余部以河曲民歌二人台、走西口为题材的中短篇小说。这些作品先后三次入围“赵树理文学奖”，直至第四次《千年杨家百年河》入围，获得2022—2024年度“赵树理文学奖”中篇小说奖。

　　为了完成《千年杨家百年河》这部4万余字的作品，我多次到内蒙古自治区后套一带深入生活。特别是2014年我被中国作家协会确定为“定点深入生活”成员后，我先后在长城沿线和当年走西口的村镇，体验先辈生活的酸甜苦辣，并翻阅了大量文献。其中在朋友的推荐下，看到后套杨商人后代金建刚先生撰写其祖父讲述的《府谷杨商人家后套传奇》一文。其走西口的故事对我触动极大。在查阅大量历史资料后，我才豁然明白，原来后套叫杨家河的“二黄河”从17世纪开始，先后有三家来自不同地方的杨姓家族进行修筑。第一家是山西平遥的杨大义家族，从1805年开始，直至上世纪40年代，五代人修渠掌控乌拉河水务。第二家是陕西府谷的杨廷栋家族，从1873年至1904年修筑黄土拉亥河渠。第三家是山西河曲的杨满仓杨米仓家族，从1875年开始修渠，直至第三代杨茂林成为上世纪初河套地区水利专家。三个杨姓家族修筑杨家河100多年，也难怪杨家河会成为后套水利工程的丰碑被载入史册。

　　如此浩繁的工程和家族兴衰，像一个挥之不去的魔幻故事让我欲罢不能。这个故事在我追寻走西口人的大脑中与多年来阅读的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相遇。《百年孤独》诗一般跳跃的语言和魔幻现实主义风格，让我找到了讲述走西口人故事的腔调，戍边的千年杨家和后套百年河流最终在我的思绪中化成了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千年杨家百年河》由杨家三代人走西口讲起。第一代杨德利贩卖皮货，开启了杨家经营土默川平原大片土地艰苦卓绝的创业史。第二代以杨满囤为代表的杨氏兄弟，随征西大军进入河套地区，辞官经营土地，修筑灌区，让八百里平原变成米粮川。第三代以李氏和杨增粮母子为代表，与洋人争夺土地，由此引起家族纷争和民族独立斗争。

　　通过这篇小说创作，我更加意识到一个国家民族性的重要，也更加坚定了我为民族兴亡而书写的信心。巴尔扎克说：“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借用这句话，但愿这部写走西口人奋斗史和民族交融的故事，以文学的方式走进千千万万读者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