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悦

　　春节期间，来自清徐县的扭彩彩门楼成为中国工艺美术馆与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里一道亮眼的风景。彩门楼巧妙运用了红、黄、蓝、粉、绿五色布条，采用“纽彩”工艺，与木架共同交织成灵动的纹路，再加上现代的声光电技术，使源自山西民间的传统彩楼，在国家级展馆中绽放出跨越千年的生命力。这些出自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周中伟之手的佳作，不仅是清徐彩门楼技艺的当代呈现，更让一段源于唐宋时期的三晋烟火故事，走向了全国性的舞台。

　　清徐彩门楼是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种习俗及其制作技艺的形成与三晋大地春节期间“闹红火”的传统密不可分，并深深根植于当地的民俗土壤。位于太原南部的清徐县及榆次、晋源等周边地区长期流传着“狮子龙灯跑旱船，彩楼当街撑面面”的民间谚语，道出彩门楼在当地春节、元宵节“闹红火”民俗中的重要地位。

　　清徐彩门楼的起源，在方志、碑刻、名人文存等传统史料中并无确切记载，当地民间传说则将其雏形溯源至隋唐时期的“柏叶门楼”。隋开皇年间，朝廷析晋阳、榆次属地置清源县（即今清徐县清源镇），彼时的清源地处太原南下长安的交通要冲，工商贸易往来繁盛，市井烟火浓厚，而周边山林松柏四季繁茂，柏叶成为当地百姓易得的用材。每逢春节，家家户户都会采摘新鲜柏叶插于门闩之上，取“接福避邪、四季常青”的美好寓意；又将柏叶束于竹竿梢头，缠上红绸、贴好“迎喜接福”的红纸对联，系在房顶烟囱旁；还会将柏叶与供品一同摆放祭拜，以此祈求新岁里生意兴隆、百业兴旺、阖家平安。这一根植于民间的朴素祈福仪式，便是清徐彩门楼的早期雏形，为后世彩门楼的发展奠定基础。

　　宋朝，清源当地工商业较之前代更趋繁荣，市井间商贸往来愈发频繁。县城内外的商户们为讨新春好彩头，也为吸引往来顾客，纷纷在自家店铺门前用木椽搭制简易门框，于门顶绑扎青翠柏叶，两侧贴上新撰的对联与缤纷彩纸，兼具祈福与装饰之效。这一做法让发轫于隋唐的 “柏叶门楼” 民俗，在宋代得到了进一步的传承与发展，形制也更为规整。

　　至明初，柏叶门楼彻底走出单家独户的装饰范畴，发展为横跨街巷的过街柏叶彩门楼，成为清源当地春节期间极具辨识度的节庆习俗。从正月新春开始，县城街巷间一座座彩楼错落相连，青翠柏叶的淡淡清香交织着浓浓的烟火气息，将团圆喜庆的年味揉进街巷的每一个角落，成为全城百姓共赏共乐的年俗盛景。明中叶以后晋商崛起，清源作为晋商商贸网络中的重要节点，工商业愈发鼎盛，晋商重乡情、尚聚合的地域文化特质，也进一步推动了这一传统风俗的盛行与制作技艺的精进。当地殷实商号牵头，联合街巷商户自愿筹资，专门聘请擅长传统工艺的抬阁艺人改良制作手法，在原有柏叶门楼基础上，以五彩布帛包裹木椽骨架，凭借精巧的扭彩编织工艺还原亭阁门楼的经典古建造型，这一形制也正式定名为“彩门楼”。匠人们还会在彩楼之上悬挂红灯笼、绣球等装饰，为其赋予“聚财门”“五福门”“兴旺门”等吉祥名称，让彩门楼兼具审美价值与文化寓意。彼时的彩门楼，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新春祈福工具，既成为晋商商号实力与街巷凝聚力的象征，更是当地百姓寄托美好生活向往的象征。

　　百年间，清徐彩门楼始终在传承中发展。20世纪90年代，当地工艺美术工作者在扭彩编织的基础上加入美术彩绘，并引入现代灯光技术，让彩门楼在夜间也能流光溢彩。进入21世纪，喷绘工艺的应用则让图案更逼真、制作更安全，既保留了传统骨架和结构，又融入了新时代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审美元素。如今的清徐彩门楼已形成完整的传承制作体系，按搭置位置分为街头“彩楼”与家门口“门楼”，按工艺则有柏叶门楼、扭彩彩门楼、彩绘彩门楼等多种形态，其中以扭彩彩门楼最为精巧，五色布条扭出的纹路延续着“常青”“百业”的传统寓意，华丽典雅的造型至今仍是清徐地区春节最亮丽的年节装饰。

　　清徐彩门楼技艺的传承脉络，同样带着浓厚的民间温度。历史上，彩门楼是百姓集体参与的创作，少有留名的匠人。直到20世纪30年代，南营留村的工匠刘半成凭借建筑功底，改传统门楼为扭彩彩门楼，开创了系统性的制作技艺；其后，冯树东等传承人接过接力棒，进一步创新扭彩工艺，让彩门楼的造型更丰富、结构更稳固。2011年，清徐彩门楼搭制彩绘技艺被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如今周中伟等新一代传承人，正带着这项技艺从清徐街头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当两座8.5米高的清徐彩门楼矗立在国家级展馆，它们早已超越了“春节装饰”的传统功能。从唐代柏叶插门的祈福仪式，到清代晋商商号筹资共建的地域性习俗，再到当代融入声光电的创新呈现，清徐彩门楼始终是当地百姓日常生活和年俗庆典的重要组成。它不仅是山西民俗文化的亮丽名片，更承载着一代代中国人关于“过大年”的集体情感。那五色布条交织的纹路里，有千年传承的匠心，有市井烟火的温暖，更有传统与现代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