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国
听罢鹧鸪三两声,
出山何似在山清。
十年作宦同舆隶,
四海论交几弟兄。
乱后音书皆墨泪,
劫余骨肉倍恩情。
一鞭遥指汾河曲,
杨柳春围管子城。
——张瑞玑
《太原途中书感八首兼寄晋阳诸友·之八》
张瑞玑,山西赵城(今洪洞县赵城镇)人,清末进士。忧国恤民、不畏强权的张瑞玑,在近代文坛影响颇大,其《谁园集》存诗六卷,380多首,多反映时事、忧国伤民、讥讽贪腐、抨击军阀,文笔犀利酣畅、气势磅礴,其中以山西地名为题的诗歌有20处左右。《太原途中书感八首兼寄晋阳诸友》为其中一组七律,前三首描述仕途失意,四、五首控诉遭罹国难的危机,六到八首抒发离别的忧伤,这首七律为第八首。该组诗将个人的仕途颠簸与动荡时局结合,融分别的悲伤与时事变革的无奈于一体,撩人心弦,慷慨悲壮。
1906年,张瑞玑任韩城县令,入仕宦生涯。从诗中“十年作宦”推断,此诗创作时间大约在1916年前后,此时诗人40多岁,“以与前民政长某君为道义交,去则同去,辞不受职”(《刘盥训日记》),辞任后“风尘一笑登车去,参破人间名利关”(《太原途中书感八首兼寄晋阳诸友》其一),离开太原回赵城老家闲居。
首联以鹧鸪的哀鸣起句,引出诗人对仕途的厌倦。首句入韵,鸟鸣对青山,以动衬静,辞官的心理刻画跃然纸上。鹧鸪,其声响亮而哀婉,入耳有悲戚之感,常在诗词中表达离别的愁苦。出山,喻出仕或任职;在山,喻在山中隐居。杜甫《佳人》有“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诗句。伴随鹧鸪鸟的哀鸣,在军阀割据的乱政中任职,哪里比得上归乡后的清静自在呢?
颔联以“十年”对“四海”,联中名词、动词两两相对,对仗工整,韵律和谐,流露出诗人对官场的厌倦,对朋友友谊的珍惜。“作宦”与“舆隶”对应,诗人感叹自己在官场沉浮了十年,如同车夫仆人一般卑微,做着辛苦而无足轻重的工作。“四海论交几弟兄”,反用《论语·颜渊》“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的典故,意为虽然广交天下朋友,但真正能称得上知己的人却寥寥无几。
颈联包含了时代和家庭等多层含意,面对动荡时局,人民流离失所,幸存者倍加珍视亲情。此联备述了人生的苦况,饱含悲情,自然真挚,催人泪目。“乱后”“劫余”指民国初年军阀争权,混战中原的时局。“墨泪”,墨水混合着泪水,言生活之艰辛。经历军阀战乱流离,收到的书信都充满了悲伤,如同书写的墨汁里含着泪水。劫难过后,幸存下来的亲人之间的情感更加深厚,展现了张瑞玑铁骨柔情的一面。
尾联借两处地名,化用两个典故,点出分别的季节和地点。生机盎然的春天,诗人挥鞭前行到汾河弯曲处,河边的管子城(此处化典非实地)四周绿杨垂柳环绕。“一鞭”指先行,化用了一鞭先着的典故,出自《晋书·刘琨传》:“晋刘琨少负志气,与祖逖为友,共以收复中原为志,曾与亲故书曰:‘吾枕戈待旦,志枭逆虏,常恐祖生先吾著鞭。’”一鞭遥指,通过动态描摹显现诗人先行奔赴前程的决心,暗喻作者对国家将来统一安定的坚定信念。“杨柳春围管子城”点明季节和环境,用拟人化手法表现春季杨柳环绕着汾河岸边的情态。管子城,此处当指管城子,为毛笔的昵称,典故出自唐韩愈《毛颖传》秦始皇将毛颖“封诸管城,号曰管城子”,这里借指自己无官无职的文人身份(或化用《后汉书公·孙瓒传》典故,言瓒追击乌桓,反被围辽西管子城,后坚守取胜封都亭侯的故事)。尾联一实一虚,以景结情,一扫前三联的离别哀伤,情致转为生机昂扬。作者虽然身处离乱之际,却对未来的国家命运和人生前途充满信心。
整体来看,这首诗反映了诗人在经历了官场失意和时局动乱的洗礼之后,对过去的反思,以及对未来生活的向往。从国家的离乱到无官的清静,再到战乱后的友情与亲情的珍贵,最后是对未来新生活的憧憬,构成了这首诗的情感脉络,塑造了忧国忧民的鲜活诗人形象。国学大师章太炎评价其“善诗书画,自谓书不如画,画不如诗,诗不如其为人”(《故参议院议员张君墓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