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云芳
余晖透过玻璃窗洒在书柜上,形成斑驳美丽的碎影,一缕感伤油然涌上心头。白驹倏忽,时光远去,一刹那就是大半生。真是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不由得想起生命中那些远去的人和事、那些常常萦绕心头等待你和它们互相认领的古典诗词。因为无论身在何处、处于什么样的境地,总有那么一两句诗词,伴随着我们,慰藉着我们。
五言诗《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面对时间,谁能不在某一时刻被这种无处可逃的伤感击中呢?
这首诗常常被看作是表达女子对远行异乡情人的思念。首追叙初别,次说路远难会,再叙及相思之苦,最后以勉励宽慰之词作结。这是一首东汉末年动荡岁月中的相思离乱之歌,尽管在流传过程中遗失了作者名字,但情真、景真、事真、意真,读之使人悲感无端,反复低回,为这真挚的爱情呼唤所感动。
这首诗在表达离愁别绪上独书一笔,复沓的声调、迟缓的节奏、疲惫的步伐、伤感的氛围,衬托出浓烈的苍凉、无奈、相思之心境。你要走了,我去送你,走啊走啊,走了一程又一程,脚步是这样迟缓,迟缓是为了能够和你在一起的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分离的时刻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可是,分别的时刻总是来了,就这样活生生地与你分开了,看着你渐行渐远。从此两分离,从此相隔千万里,留下黑夜缠绵的思绪,身边掠过茫茫的风雨。路途艰险又遥远,不知何时才能见面啊。此时女子心情凄苦,无所适从,自言自语道:胡马南来后仍旧依恋于北风,越鸟北飞后仍旧筑巢于向南的树枝。意思是夫君啊,人应该有恋乡之情,你千万不要忘了家乡,不要忘了家乡还有个等你回来的妻子。
久等不回,人,渐渐地消瘦下去,衣服也变得宽大了。胡思乱想一通,是不是丈夫像太阳被浮云遮蔽一般,不想着返家了?无奈一声长叹,由于日日思念你,使我变老了,一年倏忽又将过完,年纪也越来越大,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无情的游子像燕子那样没有回到旧巢,烟雨中的杏花都显得凄凉无助。女子的青春玉颜,不再明艳照人,就像雨打杏花,就要匆匆凋零。白居易有一句“红颜未老恩先断”,更何况已经“岁月忽已晚”。女子意识到爱是深情的也是无情的。爱情导向孤独,孤独让人清醒。于是,女子终于清醒了,果断下定决心:“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什么都撇开不必说了,我还是好好吃饭,多多吃饭,保养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好好爱自己,比什么都重要。不能不说这一姿态的漂亮与华丽,无论得到什么、失去什么,饭,总是要吃好的。毕竟,专注当下,过好每一天,最重要。
如果说这首诗是爱情诗的典范,那么它的亮点在于表现古代女子的生命觉醒意识和作为独立个体存在的意义。“加餐饭”,这是对自己的爱惜之情,怜惜自己就要好好生活。不可以“人比黄花瘦”,也不可以“为君憔悴尽”,更不可以“教我行思坐想,肌肤如削”。这种带有生命意识觉醒后的自我强大,支撑起了女子往后日子认真生活的信念。我等你,你回来或不回来,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活出自我,活出风采,把每一天过得结实精彩,说不定你回来后对我刮目相看呢。古代社会赋予女性的属性总是让她们为情伤痛、为爱心醉,那一份坚守独立抑或迷茫无助,总也是迷人的,体现在古典诗词中便有了丰富多彩、绮丽多姿的情感表达。
转眼间,书柜上斑驳的碎影消失,天色渐渐暗下来。拧亮一盏灯,思绪慢慢从诗情诗意中释然。莫道岁月忽已晚,人间何处不逢春,更要过好每一天。新时代,女性被赋予更多角色。在急速匆忙的快节奏中,看一朵花,赏一缕云,读一首诗,让心灵栖息于美好的事物中,感受那份岁月流逝沉淀下来的安宁与温暖。在面对难以承受的生命之重时,更要懂得“努力加餐饭”,不纠结,不内耗,不伤害自己。人生万千,向上走,也可以向左或向右走,找到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丰盈内心,富足精神,把自己变得辽阔、宽厚、慈悲,心若巨石,八风不动。即便岁月已晚,亦是人淡如菊,优雅如兰,香如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