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 殊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用标签去定义文学作品。
无论是红色、绿色题材,还是先锋、玄幻类创作,所有文学归根到底书写的都是活生生的人。既然是人,就只有生活的时代不同、从事的职业不同、行事的方式不同,而没有色彩、主题的区分。
不同的时代,必然铸就不同的人物命运。
人们对红色文学作品的普遍理解,往往与战争有关,与英雄有关,与赞美有关,进而就是和教育有关。
不是这样的。至少,我不是这样理解的。
我创作过多本与战争有关的书,也多次说过我的书写并不是还原战争,我的关注点是战争中的人;我笔下的主人公也不是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的英雄,而是无名战士,是寻常百姓。
没错,这些人物所处的背景是战争时期,但文章表达的内涵,并非只是大家理解的色泽。
我之所以写下一系列被贴上“红色”标签的作品,是因为我有一个被冠以“红色老区”的家乡——武乡。拥有浩荡奔涌的浊漳河、巍峨雄壮的板山、黄金般灿灿的小米,武乡的色彩本就无比丰盈,但她身上最浓的底色,或许是当年与太行群山万千百姓并肩,以小米加步枪坚守故土,淬炼出不朽的太行精神。
作为一名武乡人,我从小就知道这片土地苦难深重。懂事以来,爷爷奶奶就坐在炕头讲述他们青春年代以血肉之身抗敌的往事。就连我的邻居、那名个头矮小沉默寡言的放羊汉,也用手中的羊鞭驱赶过日本人。
那些老人、那些青年、那些妇女、那些孩童,都过早懂得了什么叫流血、什么叫牺牲。
面对一把刀,你会怎么做?卷入一场战争,你会怎么面对?
那些生活在农田里的普通人,就是突然遭遇了这一切。也因此,他们出现在我笔下,必然不会是电影电视中那样的英雄。而我,也从未想过把他们塑造成概念里的英雄。
有老兵曾愧疚地告诉我,当年村干部做工作让他参加八路军,他犹豫过,因为他怕死!他们都是农家孩子,如何不怕死?他没有时间演练,没有时间做心理准备,直接上了战场,逼着自己放下恐惧,举着一把并不锋利的刀向前冲。
那一刻,他什么也不想,只想保卫家,保卫亲人。
战场上大多数青年便是这般朴素。他们不曾立下高远志向,更无成熟的救国理想,只是在侵略与邪恶面前,唤醒了刻在骨子里的民族血性。
同样,我的作品《红星杨》与《红手印》中那些孩子,也并非读者惯常概念中的小英雄,他们都是农家娃,没有机会接触“朱德儿童团”,也没有送过鸡毛信。战火袭来时,他们尚且不懂恐惧,照旧去搭喜鹊窝,逃难路上依然要伸手帮一把待产的母羊,枪炮声中还要执着守候烤炉上的一块月饼……可当他们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卷入战争时,很快识别出善与恶,义无反顾站在正义的一方,哪怕流血,哪怕牺牲。
那样的环境中,如果一名青年敢于放下熟悉的锄头扛起陌生的枪炮,就是英雄;一位老人敢在带刀的敌人面前从容喝下一碗和子饭,就是英雄;一位妇女在敌人搜山时将哭闹的孩子捂在乳房下,就是英雄;一名少年敢对拿刀的敌人说声“不知道”,就是英雄。
他们并不想成为这样的英雄,种地多好啊,放牛多好啊,逗逗孙儿多好啊,在灶台上听着孩子哭哭闹闹多好啊!他们也并不知道这就是英雄行为,他们只是明白,当家园被占、当亲人被辱,不能袖手旁观。
无论是书写前还是书写中,我从来没有给笔下的主人公涂上红艳艳的色泽,我只是如实写出他们在非常时期的选择。纵使在今人眼中他们足够伟大,可有人一生都无法与自己和解:“那么多人都死了,我怎么还活着?”
经常被人问起,这些作品传递了什么样的教育意义?我的回答是,我创作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教育谁,我只是给大家讲述了一些特殊年代发生的故事,这些故事的主人公,有战士,有百姓;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的形象,没有拔高,没有神化,不是完美的符号英雄。
他们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英雄。
可是,他们就是英雄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