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灵活物悄然生发出春的萌动。马在槽头尥蹄,牛在圈墙上蹭角。谁家窑里,聚集在一搭做针黹的少妇们叽叽喳喳,荷包上有并蒂莲含苞欲放,鞋垫上是知更鸟展翅欲飞。有低吟浅唱的情歌飞出窑口,火辣辣地挑逗。汉子们解开襟扣,饱绽的胸肌敞开在春阳里,任他晨风料峭。
雨水、惊蛰,仿佛是不期而至。四乡八里的乡民,依照古老的习俗,驱赶了各家的骡马,涌向会场。约定俗成的每年新春正月十五“骡马惊炸会”庆典来临。
会场上,人头攒动,士女如云,旗幡飘扬,旺火升腾。高跷、旱船,争相献艺,潇洒地打开了场子;八音会笙管嗷嘈,吹手们鼓起腮帮子,响器的喧嚣直冲云空。
姑娘们辫子又紧又长,更显出腰肢款段;老汉们噙着旱烟袋,见惯不惊。半桩娃娃在人群周边撒欢,专门招惹大人的呻喝。你越呻喝,他越调皮。人人都知道,这是一个非常的日子,而节目即将开台。兴奋蔓延升腾不可遏止,如春阳里的山岚即将充斥天地。
场地四周,庄户主儿拢住自家的牲口,加心加意给牲灵们添料饮水。牲灵们憋促了一冬,该着舒展活动一番筋骨;整年帮着人们耕种收获,该着专门给它们办这样一场盛会。牲灵们都是特意打扮过的,耕牛戴上了铮亮的脑环,骡马辔头上的饰件反射着阳光。牲灵们预感到了什么,打着响鼻,愈加躁动。汉子们不时朝神棚那面张望,只等着大会纠首一声令下。
为“骡马惊炸会”临时搭建的神棚,青布幔帐,有柏枝点缀。神棚底,气氛森肃。供奉各路神仙的香案上,香烛高烧,牲礼齐全。长老乡绅,当地头面,焚香表告,依礼祭祀,一派虔诚。
一拜再拜,钟磬一响再响。跑腿传话的穿梭往来。消息早报到牲灵聚集的村口:快了!快了!就等铁炮三声了!
只见乡绅头面陪着长老们步出神棚,众目集注里,纠首做个手势,八音会骤然止歇,各种红火班子纷纷退场。全场屏声息气之中,乍然间鞭炮轰鸣,硝烟雾障里,三眼铁炮炸雷一般响起。牲灵们受到惊吓、莫如说听到了冲驰决荡的号令,驭手们松开嚼勒,挥动长鞭,顿时,千百骡马牛驴炸了群,疯狂奔逐开来,冲出场地,奔向自由的山野。蹄声如战鼓,甚嚣尘上。后生们呜呼呐喊,追逐了滚滚烟尘。牲灵和人,混作一团,不分彼此,唯有共同的自由意志与烟尘一道升腾。好啊,春天里,依着生命的律动,人和牲灵们,开始了最放肆的撒野。野天野地,无法无天,血脉贲张,耳际轰鸣,一首无词无韵的古歌在青空在基因中奏响。
岚县地处晋西北,与山西中北部许多地方一样,古来属于胡地。在东亚板块在黄土高原,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千万年的冲突、碰撞、互动、交融,书写了华夏文明史上厚重激越的华丽篇章。在岚县山区,曾经留传多年的“骡马惊炸会”,正是胡汉杂居、游牧文化与农耕文明达于水乳交融的一种极有意味的独特民俗。
曾经存活在岚县等山区的“骡马惊炸会”,是千百年间共处杂居的胡汉人民的天才创造。那是游牧部族野蛮精神的延伸,那是草原大漠培育出的自由意志的血脉涌动。经过千百年的时间锤锻,他们的血脉融进了整个华夏民族之中,他们的文明化入了海纳百川的华夏文明而使后者更其雍容博大。
华夏文明雍容博大,实乃包括容含了各地独特民俗而构成。质言之,民俗才更是活着的勃勃涌动的文明,而不是概念化的高头讲章。愈是独特的民俗,其间蕴涵的文明基因更加珍贵。
可惜的是,令人憾恨的是,独特新奇而古老久远的“骡马惊炸会”,早已荡然无存,只成为过来人的一种扼腕叹息的追忆。
不过,我们又大可不必过分悲观。华夏文明经历过多少毁灭性的破坏,但它总是能够自我修复,焕发出新的生机。大地在、山川在,人民繁衍、血脉留传,野性的呼唤有如春风。
春风化雨,烟岚冉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