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也带一个故事回去?或者,能不能也将一个北方人的故事放在这里发生?想想,都有意思。
冒雨,前去看山。说是看山,其实也不是,是去龙游“北乡”探访一个村庄,这个村庄叫“上向塘村”。老方担任过县文旅局的局长,对龙游当然熟悉了。他讲,龙游县的“北乡”地处龙游北部山区,龙游境内山脉、丘陵、平原和江河齐具,龙游“北乡”属于丘陵山区,过去在龙游县算是比较穷瘠的地域。车子很快将雨中的衢江丢在视野之外,进入山区。老方指着外面,让我看山。
我就笑了。车窗外山影憧憧,但让一个山西人看一眼惊叫起来,太不容易。较之动辄壁立千仞、横亘千里、嵯峨雄奇的吕梁山、太行山、太岳山、恒山和中条山,狭隘如我,一直认为江南的山也仅仅就是关于山的仿真模拟或者实景演绎。
所以老方再让我看山,就显得意兴阑珊。我不看山,山也不看我。车子穿行在雨雾中,感觉出轮胎确凿是辗过一道山弯,再上一道山弯,起起伏伏。这就是龙游的山了。平缓的山,稠密的雨,只让我这个北方人感到老天爷好不公道。
来到向上塘村。梅雨季节,雨其实跟山巅那些来去的云彩是一回事,落下来就成雨了。村庄被雨一再蒙起来,又露出来,刚露出来,又蒙上,江南到底富庶,连“北乡”这样的小村庄人家也都是两层三层的别墅小楼,虽是别墅,还是乌瓦粉墙的江南风格,一栋连一栋错落开去。
龙游县乃浙省最早建县制的13个县份之一,要说历史悠久,老方3天3夜再加2个下午也给你说不完。但进村,他噤声了。
向上塘村,原来是一个行政村,由上下向塘村、西山岗、下平丹山四个自然村组成,人口中有900多。但眼前的村庄明显小,哪里像900多人聚居的村庄?原来,踏足的所在,是我们要访的西山岗自然村。进村,粉墙上用赭红色描着四个大字:崇学向上。村支委老徐骄傲地告诉我说,这是去年由县委书记亲笔题的四个大字。
在2021年11月,西山岗这个仅有60多户170多口人的小村庄一下子轰动衢州、轰动浙省,声名远播,耸动海内,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公布新当选的两院院士名单,龙游籍学者谢树成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谢树成院士的家乡就是西山岗这个龙游县“北乡”小自然村。
这么一个小村庄,出位院士当然是不得了的事情,还不至于造成多大的新闻效应,形成轰动效应,远不止于谢树成当选院士那么简单。引起大家注意的是,在新院士谢树成之前,这个小自然村还有一位老院士,乃中国工程院院士郑树森。而郑树森的妻子,则是中国工程院院士,为大众熟悉的医学科学家李兰娟。而且,谢郑两家,就是邻居。当年,谢家出门,就可以看到郑家的粉墙,谢家炊烟升起,郑家就可以闻到谢家今天要吃什么。也就是说,这个浙西小山村,这个龙游“北乡”曾经贫瘠的小山岗上,一口气出了3位院士。
龙游县历来为浙西文献名邦,人才辈出,自隋代开科举士,全县出过162名进士,其中有1名状元。而今,龙游籍两院院士,把郑树森爱人李兰娟算进来,共有6位,3位就出在这个小山村,占了一半,不让人吃惊也不可能。
3位院士,每一位在各自领域都有非凡成就,着专人著专文,在此不赘。老徐接过话茬,我们这个村学风好,出人才,现在全村统计下来,不包括3位院士,在大学里做教授的,有5位,在读和毕业的博士生有11位,硕士生就不能统计,二三十个是有的。受老院士郑树森的影响和提携,村里当医生的多,在杭州,在衢州,在龙游的医院里都有西山岗出去的医师,主治医师以上的医生合起来有17名。170多口人的小山村,这么多人通过“念书”从山村里走出去, 把“崇学向上”四个字赠给西山岗,再合适不过。文献名邦,文教乡村,莫非有什么历史渊源吗?
老方一直不说话,见我有疑问,才开了口。这个村啊,历史最短,既无可供凭吊的深宅大院,也没可供考证的勒碑刻铭,不能跟龙游那些古村落相比。老方显然知道村子的底细,拿眼望老徐:老徐,你说说。老徐1963年生人,问他为什么没“念书”也跟其他人一样走出村庄?老徐不好意思:穷嘛,那时候穷嘛。忽然才想起,这是龙游的“北乡”。昔年,西山岗叫做山铺村。所谓山铺,就是山上搭的茅草房,而村庄之形成,非商非工非农,都是从江西、福建和浙江其他地方逃荒或者讨饭过来的人,最后落脚聚集。全村人,没有土著大姓,计有廖、谢、郑、徐、余、王、胡、吴、毛、卢、何、丁、陈13个姓,都是当年逃荒乞讨过来的流民。
郑院士的弟弟现任村支书,因为身有生意,不在村里,没法了解郑家的来历。从郑院士的简历来看,已经72岁的郑树森,大致上是文革之前考上大学的最后一批大学生,那一茬学生在校滞留,一直到1973年才毕业。老徐讲,郑院士是村里文革前第一个大学生,也是唯一的大学生。郑院士乡梓情重,尽自己所能为家乡子弟提供帮助,村里做医生、做护士的人,基本上都是郑院士带出去的。郑院士作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潜移默化,村里的子弟都以他为榜样,学风浓厚,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每年都出大学生,一直没断过线。2021年新当选院士的谢树成就是那个时候上大学的学子之一。老徐比谢树成大,跟他哥是同学,说小时候这个谢树成就聪明,一笑起来,满脸就显一个大嘴巴,大家喊他“阔嘴”,但人家也不在意,笑呵呵的,就知道学习。现在在外头当教授的,都是跟谢树成同年仿纪前后考上大学的那一批人。
见到谢树成的老父亲和老母亲。老父亲叫谢根福,在行政村合并之前,曾担任过西山岗的村主任,是1993年入党的老党员了。老爷子慈祥,笑嘻嘻的。问现在还种多少地?笑嘻嘻说现在不种地了,但去年种金丝草,还收入了7000多元,动一动总是好的。金丝草,是用来做扫把的一种草。老徐说,家里出了院士还种什么地!老爷子依然笑嘻嘻的不作答。我看着老人亲切,老人82岁,属马,跟父亲同岁。有这一层,挨着坐下,话就稠了。
老两口前些年才从武汉回来,帮助二儿子看孩子,直到把孩子送到美国留学,这才回到西山岗,回西山岗没几年,就得搬到龙游县城里去坐,三儿子在县城里给父母亲买了房子,搬迁在即。老人3个儿子,2个女儿。三儿子谢树成是院士,老大农民,跟着三儿子做生意,三儿子是龙游县做铝塑钢材料的大老板。老爷子谦虚,说二儿子成院士,风清云淡,自己聪明老师好,社会昌明学校好,但说到自己三儿子,三儿子初中毕业就不再读书自己闯天下去了。莫非三儿子不好读书?老人说:穷啊,念不起,孩子聪明得很,老师都夸奖,但没办法,早早出来做生意嘛!满是愧疚。3个儿子2个女儿,手心手背,形诸表情,内心丰富:5个孩子,都是好孩子!
谢家妈妈要比谢根福小上8岁,岔开话题夸老汉年轻时候肯定魅力十足,不然老伴会比自己小8岁?谢根福频搔白首,不好意思。谢家妈妈托儿子的福,富态而知足的样子,但说起婚姻,忽然一脸戚容:哪里啊,我小时候就是个小讨饭的,爹和妈离婚,自己跟着爹讨饭能讨到江西去,后来碰到谢家老大,说你家老二没结婚,这个孩子要往死里饿,你就收留了吧,我这才来到谢家,谢家有救命之恩的。
老太太细细节节把苦难一点点撕扯开,大家都屏声静气听老太太讲,屋外的雨停停下下,最后干脆停了下来,雨安静下来,让谁来倾听?新院士就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但老太太这一说,这个村庄的前世和今生慢慢清晰起来。也是老太太这么一说,这个依托文教兴盛起来的村落便与浙西龙游的文脉也接上了。文献之邦的文脉赓续,至少在这个村子里显得多少有些悲壮,也因而令人无比震撼。龙游县,古姑蔑之国,若翻捡起它的历史,也可能是悲壮的,也应该如此令人无比震撼。
好,带着故事回北方,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