撇开几首“弃妇诗”不说,《诗经》所展示的爱情画面是美好而神圣的,连孔夫子也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其开宗明义第一篇便是尽人皆知的《周南·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孔子称之“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之后的《周南·卷耳》又言:“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采卷耳,采来采去都采不满一浅筐,我正思念那个人,他置身于周的军队中。《卫风·木瓜》则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解释成白话就是:他送我的是红桃,我报他的是琼瑶,琼瑶哪能算报答,是求彼此永相好。这就是“投桃报李”“投木报琼”成语的原产地。脍炙人口的《邶风·静女》则活脱脱写出了一对有情人相约城隅的情形:“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情好景也好。虽说《诗经》中尚无专写田园景致的风光诗,但从各类人物流露出的各式心态分析,还没有因自然环境遭破坏而感到忧虑不安的。而从夹杂着景物描写的词句看,同爱情情结一样,其生态环境当也是白璧一块。“诗”的产生地为今陕西至山东一线的黄河流域,那时的大河尚无“黄”的前缀。《魏风·伐檀》一诗中的“不稼不穑”“不狩不猎”,足见2500年前中原一带的农业虽已发达,但还有树可砍,还有兽可猎。
《魏风·汾沮洳》的发生地点大约与1000年后薛仁贵汾河滩弯弓射雁是同一区域。诗中顺口所言“莫”“藚”等植物,今日只有专家去查《本草纲目》了。遗憾的是,诗中没能描绘出汾河滩涂的大景致,不过从《秦风·蒹葭》之“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一句,可想象出那该是一幅芦荡无垠,飞花满天,落霞秋水,雁字声声的景象。
有这样一个面川倚山的村庄——
川上鳞波漪漪,人兽共饮,三三两两,暮归洗锄。山间则是古木森森,鸟鸣嘤嘤,偶有风动,松涛阵阵。几户人家疏篱周匝,密藤左右,鸡犬相闻,炊烟交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老人们沐和煦阳光,话尧舜盛世。顽皮孩童骑竹马,绕青梅,轰鸡鸭,赶猪羊,李下瓜田,墙头瓦上,出不闭户之邻,过不拾遗之道。壮年男女耕田地、植桑麻,放歌垄上,打情紫陌,乞风调雨顺,幸丰稔盈实。雁走燕来,春去春又回。老人们走了一茬又一茬,昔日孩童如今也到了“搔首踟蹰”“彤管相贻”的年龄。少年娶妻,美人他嫁,红白喜事,瓜瓞绵绵。逝者无限,生生不息。
但自圣人出,这一切便渐被改变。礼教的信条多了,于是男女婚姻再没有了那么多的浪漫,一切得家长说了算;法治的成分多了,于是地处僻壤的小山庄也选出了负责税役的官人。驰道上偶有旌旗过、兵车行,村上老幼便开始紧锁眉、暗祈祷。税官、郎中、卜师传告着天子与上天的讯息。战争渐频,壮丁服兵役,三年不归,思妇登高,望穿秋水。田园将芜,城邑半废,流离失所,饿殍四野。这都是诗经年代后的描述了。
除“魏风”外,“唐风”也为后人展现了一幅山西境内的早期历史画卷:山有枢,隰有榆。山有栲,隰有杻。山有漆,隰有栗(《山有枢》);扬之水,白石皓皓(《扬之水》);肃肃鸨羽,集于苞栩(《鸨羽》);葛生蒙楚,蔹蔓于野(《葛生》);采苓采苓,首阳之巅(《采苓》)。
农业社会是一个循环体系,这一体系更接近于大自然。田中出产,秸秆为柴,割草饲兽,衣布绳麻,肥料施田,几无废物可言。农业社会还产生了一种朴素的价值观:俭以养德。俭是对物质世界的有限索取,农业社会伴生出的哲学、宗教、文学、艺术,皆在强调、规范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关系,其最高境界是“天人合一”。
开蒙初始,先民与自然仍在“天人合一”中,顾炎武便说“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以草木为例,此草与彼草组合即成一味良药,识其性也。不仅如此,古人还为草木赋予了丰富寓意,知其长也。只是人类异化自然有日,嬗变本初几度矣,于是只能茫然于草药之神奇,木讷于寓意之不详了。草木与古人生活的距离是那么的近,联系是那么的紧。春秋五霸中,秦楚齐以草木为国名,百家姓中,葛、董、萧、艾,杜、梅、杨、柳以草木为宗氏,精卫鸟栖柘木之梢,嫦娥女伫桂枝之侧,兄弟之间称“棠棣”,朋友之交号“芝兰”,父亲敬为“椿”,母亲尊称“萱”。
宋代理学家邵康节有蒙学诗《山村咏怀》:“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巧妙之至,识数的同时,也触及了诗,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了一幅清新的田园风景,且为寓教于乐式的生态文学之作。一个时代呼唤一个时代的生态文学,谁曰不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