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中才
今天,是我来杭州培训的第三日,初到时分的新鲜劲儿还没褪尽,却在傍晚路过巷口一家面馆时,被一缕陌生的面香勾得心头发空——那香气里少了点什么,仔细一想,是太原老陈醋独有的醇厚酸香。
我是太原长大的,打小的早饭就是一碗面,再加一勺老陈醋拌进面里,一口下去,面的筋道、臊子的咸香、醋的醇厚,三样滋味裹着热气钻进喉咙,连带着清晨的困意都被冲得一干二净。
在家时从不觉得醋有多金贵,厨房里的醋瓶总摆在灶台边,吃面时倒,拌凉菜时倒,吃饺子时,更是少不了。我那时候总嫌妈妈“醋放多了”,可到了杭州才发现,这里的醋是另一种滋味——超市里卖的醋多是米醋,颜色浅,味道也淡,倒在面里,只觉得是寡淡的酸。
培训的第5天,单位组织去吃杭帮菜。服务员端上西湖醋鱼时,我眼睛亮了亮——终于能吃到带“醋”的菜了。可夹一筷子放进嘴里,才发现这醋是甜口的,裹着鱼的鲜嫩,却没有一点我熟悉的味道。旁边的同事吃得津津有味,说“这醋鱼酸甜适中,最是解腻”,我却拿着筷子,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妈妈在厨房里炖的羊肉。太原的冬天冷,妈妈总爱买带骨的羊肉,用清水焯过,再放进砂锅里,加葱段、姜片、花椒,慢炖两个小时,炖到羊肉软烂,汤泛着奶白色,然后倒两勺老陈醋,撒一把香菜。那时候我总捧着汤碗,连汤带肉吃下去,醋的酸香中和了羊肉的膻气,暖乎乎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连手脚都变得暖和起来。
那天晚上回酒店,我给妈妈打了个视频电话。妈妈正在厨房里收拾,镜头里能看见灶台边的醋瓶。“今天吃了什么呀?”妈妈一边擦桌子一边问,我笑着说:“吃了西湖醋鱼,就是醋不太对味儿。”妈妈听完就笑了,说:“你爸昨天还说,你走了之后,家里的醋都用得慢了。”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丝,突然特别想家——想巷口面馆的剔尖面,想妈妈炖的羊肉汤,想爸爸每次吃面时,倒完醋都要把瓶盖拧得紧紧的样子。
培训期近半时,我收到了妈妈寄来的快递。拆开一看,里面是两瓶老陈醋,还有一小袋妈妈自己炒的芝麻盐。妈妈在微信里说“知道你在外头吃不到正宗的醋,给你寄两瓶,吃面时拌一点,就当是在家了。”那天晚上,我在酒店的电煮锅里煮了一包挂面,捞进碗里,先撒上芝麻盐,再倒一勺妈妈寄来的醋。醋刚倒进去,熟悉的香味就飘了出来,还是那种深褐色的液体,还是那种酸中带甜的香。我拌着面,一口一口吃下去,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原来乡愁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情绪,就是一碗带醋香的面,就是妈妈放在醋瓶旁边的芝麻盐,就是在家时习以为常、离开后却格外想念的那些小滋味。
杭州的雨还在下,可我不再觉得衣角的潮湿让人难受了。因为我知道,等培训结束,我回到太原,下了火车,第一件事就是回去亲手做一碗剔尖面,还要多放一勺老陈醋。那时候,热气会裹着醋香扑在脸上,我会一边哈着气,一边大口吃面。原来最踏实的幸福,从来都在故乡的烟火里,在那碗带着醋香的面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