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崇轩

　　时值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我写了母校山西大学四位老先生郭根、姚青苗、常风、李西成在抗战岁月中的艰难经历和卓著贡献。分别写成四篇纪实、评论文章，其中两篇发表在《传记文学》《山西文学》上。最后两篇是写常风先生的，一篇是综论先生的书评研究与写作的，一篇是评述先生在北平沦陷区的韧性抗日的。

　　《抗战岁月中常风的韧性斗争》竣稿于今年9月下旬，7000多字，我当即发给《中华读书报》编辑丁杨老师。稿子不急，我静候着编辑的消息。10月14日，时间只过了20多天，我收到丁老师的一则短信说：“这一期计划刊发您关于常风的文章，您随文章发来的人物图片和图书封面我也收到了。刚才报社美编让我确认一下，您发来的这张照片是常风先生无误吧？这是我们用稿流程的一环，望您理解！因为工作人员对常风先生的样子不太熟悉。多谢！”

　　近五六年来，我一头扎入《中国新文学潮流中的山西文学》课题，竟越陷越深、难以自拔。山西新文学发端于20世纪初期，有40多年历史，它是山西文学从古典走向现代的开始，是现代文学不断生长、壮大的非凡时期。40多年间，它与整个中国新文学步调一致，掀起了一波一波文化、文学浪潮，诞生了众多才学兼备、开创新潮的杰出作家，涌现了一大批各类文体的优秀作品。鲁迅把山西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文学精辟评价为：“开垦时代。”山西省作家协会的老一辈评论家董大中先生，在山西新文学发掘、研究方面功劳卓著、建树甚多。我继承前辈事业，爬梳剔抉，探幽索微，从书店、网上、图书馆、档案室等，搜罗了大量古旧书报刊以及电子文档，有文字版、有图片版。董先生无私地向我开放了他的图书、资料，充当了我的指导老师，我深为感动！

　　搜集老旧图片是一项很辛苦、很有意思的事情。搜集文字资料时你会不经意间遇到一些图片，看到泛黄、乌黑的纸张上那些百年前后的场景、物件、人物，会证实很多史实，会激发你的无穷想象。特别是那些著名作家的生活照、肖像照，稀奇珍贵。但那时照相技术落后，人们也没有太多条件去照相，也不大重视照相留影。景梅九、高长虹、高歌、石评梅、李健吾、贾植芳、赵树理、高沐鸿、田景福、关露、姚青苗、郭根的照片都有。有的是合影，有的是半身，有的是头像，尽管大部分模糊不清，但总算确定无疑。而新文学中鲁迅的学生、“左翼”作家荆有麟，硬是没有一张本人照片，让我很是遗憾。横跨现当代文学史的常风先生，新中国成立后一直在山西大学外语系任教授，2002年去世，至今不过20余年，但搜集他的照片却比较困难。一些资料集中有几幅照片，都是黑白的，也不大清晰。我在网上搜索，看到百度百科中有常先生的条目，并配有一幅彩色照片、一幅头像，彩色版、艺术照，脸颊清瘦、目光炯炯、神情笃定。跟常先生其他照片比照，看不出问题。我很欣赏这张头像，是我心目中的常先生。百度百科被称为“网络百科全书”，我常常使用。遗憾的是我在山西大学求学时，常先生还健在，我竟没有想到去拜访他。

　　《中华读书报》能在纪念抗战期间发表拙作，并配发这幅照片，我心甚慰。我当即回复丁杨：“没问题丁老师。我见过他多幅照片。”《中华读书报》是周三出版，此时已是周二傍晚，报纸大样该发印刷厂开印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把《中华读书报》发文章配照片的事给春莲说了，她说，她有一位校友是上海知青，上世纪70年代在山西大学外语系上学，一定认识常先生，甚至还给她们上过课呢。她一定能辨识出来。我突然觉得，我不该匆忙回复丁老师，百度百科上的图片，没有人证实，未必可靠。我的头上急出细汗，然后分别给山西省作家协会三位同仁鲁顺民、韩石山、谢泳发微信，附上百度上的头像图片，询问这是否常风先生？鲁即刻回复，说他写过常先生，但没有见过，可问韩。韩与谢是常风晚年的“忘年交”，韩回复说：“侧面像。应该是的。”而谢的回复很明白：“这个不是。我晚上回去给您找几张。”我知道谢与常先生晚年来往较多，写过多篇文章，他的话一定不错。我慌忙给丁杨老师发微信：“不放心。一直在求证。”这时，春莲也把百度百科上常先生的头像图片发给了在上海的校友，对方没有确认，却发来了另外两幅图片，都是黑白老照片，图像清晰、形象文雅，说是常先生的年轻照。我和春莲喜出望外，感慨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形象俊朗、单纯，一派书生气。但是不是常先生的年轻照？我没有见过，心里更没底。

　　常风先生从1952年到去世，在山西大学呆了半个世纪，竟没有留下一幅清晰的、正式的生活照或是头像照。他离世也不过20余年，他的形象竟也在人们的大脑里变得模糊不清。历史真是一团“迷雾”啊！

　　给北京打电话，终于通了，我给丁老师说明情况，称继续求证，一旦确定立即奉告。他说报纸大样已经发到印刷厂，他已跟总编通话，告诉印刷厂延迟开印，等待调换图片。

　　我把春莲校友发来的两幅图片发给谢泳，他立即回复说：两幅都不是常风先生，前面一幅是顾颉刚，另外一幅不清楚（随后查明是钱锺书）。我的脑子里在飞速搜索着，想到在多篇文章和资料中，看到一幅常先生端坐桌旁，手执毛笔正在写信的照片，手机里保存着。匆匆找出、下载。又想到前不久加了微信的常先生女儿常立老师，因未曾谋面不熟悉，但这次一定要请她确认了。我把图片先发给谢泳求证，又发给常立并直接拨通电话。谢马上回复：“这个没有问题。”常老师电话中说：“刚才发的正是家父。”一幅照片两人确证。我立即又给丁老师发常先生的工作照，打电话进行了最后的确定。照片调换后报纸即可立刻开印。此时的时间是8时50分。遗憾的是，这幅照片虽然形象很好，但黑白照，不清晰，背景有点乱，整个画面模糊、斑驳，特别是脸上像长了麻子。用修图软件也没办法处理。而那幅百度百科上“张冠李戴”的常先生，至今没有弄清是哪位老先生。

　　我是上世纪70年代中期进入山西大学的。那时中文系的老先生们还健在，也没有退休政策，大都坚守在教学岗位。他们大致出生在上世纪10年代前后，年龄不过60岁上下。抗日战争时期，他们正值青春年华，作为知识分子、“左翼”青年，他们在教育、新闻、文学领域，都走向了抗日战争中的文化战线。中文系的郭根、姚青苗、李西成先生，曾经一度在西安《益世报》工作。外语系的常风先生，因母亲年迈被滞留在北京沦陷区，在北京艺文中学教书中，与教师、学生凝聚在一起，坚韧地、默默地同日伪政府和军队抗争着，业余时间还写作、翻译了不少进步文学、理论作品，最终迎来了抗日战争的胜利。我的《抗战岁月中常风的韧性斗争》，写的正是常先生的这段经历。

　　百度百科人物条目末尾，预留了“反馈 纠错”设置，尽管常风先生条目的题头照片很“亮眼”，但也不能让其以讹传讹，我在反馈设置中上传了常风先生的照片，还有我在《中华读书报》发表的文章。现在百度百科上常风先生的照片已更正。历史“迷雾”是须一点一点澄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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