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妙海

　　清早6点半，我洗漱完毕，照例走进母亲的房间。往常总还安睡的母亲，今日竟起得更早，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正猫着腰在床上翻找什么。见我进门，她略显慌张地说：“手表找不见了！”

　　我们住的老年公寓就一间起居房，母亲年事已高，活动范围本就有限。我一边安抚她，一边帮着细细搜寻，却一无所获。“先洗脸吧！”我说着，把暖壶里的水倒进脸盆。母亲捋起袖子伸手入盆的刹那，我瞥见那只手表明晃晃地戴在她手腕上。“妈！你手腕上那是啥？”她抬起手一看，尴尬地笑了，抬手拍了拍脑门，自嘲道：“糊涂的呀！”

　　那一刻，我心头一沉：母亲，确实是老了。

　　1999年，85岁的父亲离世。父亲走后，母亲骤然闲了下来，慢慢地养成了早起去晋阳湖边转悠的习惯，上下午也常出门找邻家姐妹闲聊，尤其爱和养花的老人一起看花谈花。为了让她出门能掌握时间，我们给她买了块电子手表，从此这手表便成了她不离身的宝贝。

　　2017年，我们搬入城改配套的武家庄老年公寓，母亲已虚龄95岁。起初我们怕她不会乘电梯，特意在9楼按钮旁贴了红色即时贴，可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只要天气晴好，她必定下楼散步，或是和老姐妹们在公寓门口晒太阳、乘阴凉。约莫到了饭点，她就习惯性地抬腕看表，招呼大家：“该吃饭了！”然后一同上楼，几年间从未出过差错。

　　那年我已70岁，仍在朋友的企业帮点忙。每天下班走进母亲房间，无论她在做什么总会先抬腕看表，不等我开口就问：“又12点了？”或是：“又6点了？”

　　日子在表针的轮回中悄然流逝，转眼搬入老年公寓已八年。母亲从最初的自如下楼，到后来拄着拐杖，再到前年我们怕她出事不让她独自下楼，去年在室内行走也离不开助行器，下楼必须靠轮椅和我们搀扶。出门少了，墙上虽仍挂着石英钟，但她依旧白天把手表放在随手可及的地方，夜晚搁在枕旁，晨起、吃饭、睡觉，还是习惯看手表。

　　母亲的生活向来规律，有手表的提醒，她总在清晨7点左右起床，晚上10点左右入睡。可从去年下半年起，这个规律被打乱了。我上班出门时，她常常还睡得香甜，我的老伴说她九点、十点起床已是常事。更多时候，她不再看身旁的手表，而是直接问我们“几点了？”我打趣道：“你又不上班，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管它几点呢！”她听了总会笑笑，默认我的说法。

　　今年，母亲的时间观念愈发混乱。好几次清晨我进她房间，她会问：“你倒下班回来了？”傍晚我下班进门，她又会疑惑：“你还没走？”连早晚都快分不清了。

　　母亲满口牙早已掉光，硬一点的食物都吃不了，但消化还算不错。多年来，午晚餐全由我的老伴变着花样打理，早餐却雷打不动是半斤牛奶，搭配面包、蛋糕或饼干，且一直由母亲自己操弄。那个热奶的电磁炉，她用了十几年，还更新过一次，向来顺顺当当。可从去年开始，我们愈发担心她不小心烫着，只要能顾得上，就替她把奶热好，她也乖乖坐在沙发上等着。但若是她起床时我们恰巧不在，仍会自己热奶，等我们发现时，她的早餐早已吃完。

　　母亲毕竟是老了。如今她的觉越来越多，除了我们陪她下楼转悠或在门口坐坐，在家时大多斜躺在床上看电视，往往电视还开着，她已沉沉睡去。更让人始料未及的是，她眯一会儿醒来，常常以为是清晨，好几次下午睡醒后，照样热奶吃东西，有两次甚至一天喝了三次奶。老伴问她：“你饿了？”她答：“不饿！”“那你11点刚喝了奶，晌饭还吃不吃？”她又说：“吃呀！”问她当天喝了几次奶，她却坚持：“就大早喝了一次！”

　　这样的事越来越多，我才发觉，手表虽仍不离母亲左右，但上面的数字和指针，她已读不懂、顾不上了。对于一位103岁的老人，我们早有她会衰老的思想准备，可她以这样快的速度、这样大的幅度“变老”，还是让我和家人一时难以适应。

　　这段日子，我和家人们只要有空，就守在母亲身边，陪她回忆往事，聊聊村里的新鲜事。我们想用这样的方式，尽量拽住岁月的尾巴，让母亲变老的脚步，慢些，再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