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非珍
闹铃一响,林诚从床上弹起。路过考古博物馆时,微风徐徐,屋脊上的八角铃发出“丁零丁零”的清脆声响——桥边鸟雀栖息,风来铃动,群鸟倏然飞驰而去,他站在七孔桥上,听着铃声伴着桥下潺潺流水,恍惚间勾起了往昔的回忆。
刚考上建筑学校那会,这座城市的博物馆还寥寥无几,那时他总想着,毕业后要去博物馆工作。可如今眼前的这座,已是本地第99座新馆,开馆半年,他只进去过一次。习惯了街市的喧嚣,唯有置身博物馆,才能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
到了公司,林诚将一罐白茶递给泰和建筑公司的陈总:“陈总,您吩咐的事办妥了。”陈总接过茶,啜饮前抬了抬眼皮,目光始终落在手边的《中国古建筑》上——他向来更看重结果,没等林诚多说便打断了他的话。林诚想起当初陈总曾问他:“你知道为什么选你留在我身边?”在他之前,同一岗位的两个人都被解雇了。陈总说:“小林,你身上有股闯劲。”旁人总说他轴,认准的事就绝不放手,他自己也固执地觉得,年轻就是资本,这份执着让他留了下来。回到工位,他把电脑屏保换成了一个奔跑的男孩,默默给自己鼓劲。
晚上6点刚过,天还没黑。陪客户喝了一下午酒,林诚一整天都没胃口,此刻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走出办公室,正巧碰上陈总,对方神色凝重地交代:“小林,后天有个重要客户,你好好准备。”林诚敏锐地捕捉到陈总语气里的异样,心里泛起嘀咕:这客户非同一般,连陈总都显得心事重重,若是他出面都难办,自己能做好吗?
在他眼里,陈总就像一座高大巍峨的古建筑,透着几分清幽古朴,可每当看到陈总紧皱的眉头,他就像心里长满了草,慌得没头绪。他总想为陈总分忧,却总觉得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力。办公楼对面新开了一家刀削面馆,一碗热面下肚,林诚重新找回了活力。返回公寓的路上,耳边又传来“丁零……”的风铃声,那声音美妙得让他眼眶莫名漫起迷雾。
又一天深夜,林诚才下班回家。路过博物馆时,暮色四合,高大的建筑仿佛插入云霄,微风吹过,风铎阵阵清音送来,竟似要击碎他的心事。他忽然注意到,建筑一角有个不停摆动的小东西,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正是这不起眼的风铎,让巍峨的建筑多了几分生气。此时风过云散,月亮洒下银辉,建筑在夜色中更显壮观,风铎清音袅袅不绝。
他学了这么多年建筑,竟从未如此认真观察过风铎的妙用:它不仅能驱走鸟雀,保护建筑免受损害,更以清越之声为厚重的建筑增添了灵动。林诚突然醒悟,自己何尝不像这风铎?以前只知“不撞南墙不回头”,如今才懂“制心一处,无事不办”的深意——除了执着,更需靠内心的力量和智慧应对挑战,方能成事。浩渺夜空下,风铎声融入静谧,宛如天籁,唯有静心感受方能体会其美妙。
此后的日子,林诚熬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桌面上的设计图堆成了小山,公寓保洁阿姨每周来清扫时,都要抱走一摞摞废弃的草稿。阿姨敦厚的身材、温润的性格,总让他想起母亲——母亲每周日都会给他打电话,他才惊觉,自己已经好久没回家了。可眼下任务紧迫,他顾不上太多,只想全力以赴。他把手机铃声换成了从网上搜到的风铎声,途中那悦耳的声响时时萦绕耳畔,给了他无限动力。
与客户见面的那天,林诚提前来到约定的小学校。远远就听到一个甜甜的声音:“叔叔,我想爸爸。”是陈总的儿子乐乐。林诚知道陈总太忙,没时间陪孩子,便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U形九连环智力玩具,哄道:“乖,爸爸在忙工作呢。”乐乐紧紧拽着他的手不撒手,眼眶红红的。“周日叔叔带你去博物馆,那里有恐龙化石,好不好?”“太好了!我要看恐龙!”乐乐立刻破涕为笑。
会谈最终圆满成功。从那以后,林诚每次路过博物馆,总会伫立许久,仰望那座高大的建筑,静静聆听风铎送出的阵阵清音——那声音里,藏着他的成长,也藏着一份笃定前行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