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燕
在中国,有这样一座令人神往的“玻璃器皿之都”——山西祁县。那里坐落着一百多个玻璃作坊,制作出的玻璃制品工艺精巧、造型优美而别致,令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而我对祁县这个玻璃器皿之都的认识是从山西诗人赵国增先生的诗作《我们都是吹箫人——写在祁县中国玻璃器皿之都》开始的。
赵国增生于祁县,对这块历史悠久的晋中热土有着深厚的感情。春秋时期的祁地几乎占据了整个晋中地区,而玻璃制作这一工艺在这个地区亦有着绵延不绝的传统。而今,随着工艺的改进和新技术的开发,玻璃制作这一传统工艺已经成为推动当地经济发展的基础产业,玻璃器皿也在这个新的时代焕发出迷人的光彩。它不仅为人们提供了方便生活的器具,也成为丰富人们精神生活的精美艺术品。赵国增先生的诗作带着深厚的家乡情,展现了这个地域独特的工艺制品、艺术之花,赞美它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焕发出的新生。
诗人在诗中写道:“火苗不熄冶炼着皇冠/燃尽了岁月风尘的灰暗/炉膛融化着千层冰雪/腊梅点燃了万里的幽香。”
神奇的玻璃可以冶炼出历尽岁月风尘的皇冠,也可以融化千层冰雪,点燃寒冬中的腊梅,让悠悠的梅香飘到远方,甚至跨越国度,飘扬海外。晋商开辟万里茶道之时,在欧洲发现了这神奇的艺术品,于是他们:“想起了家乡/心中生发了飞翔的翅膀/于是/冲破国界扎下的篱笆/理想的火种 在/昌源河畔盛开玻璃之花。”
而今,祁县的玻璃器皿不仅在国内畅销,而且远销欧美、中东,带去的是中国人的勤奋精神,也带去了古老的华夏文明。如今,“昌源河畔盛开玻璃之花”,这“花”也在遥远的他乡播下了种子,开出了艳丽的花朵,幽香而醉人。玻璃并非自然之子,而在诗人的笔下,这美丽的花朵却仿佛自然赋予的生命,迎来了它灿烂的春天。诗人用了自然之物的意象来描绘这幅美景,“翅膀、篱笆、河畔、花”,这些意象仿佛让人看到了晋中大地一幅自然的蓝图,在经历了“寒霜”“数百座炉火曾被冻结”“成千上万的工人失去饭碗”的苦难之后,玻璃工艺再次迎来了它的春天,正聆听“布谷鸟在天空鸣唱”。诗人将这大自然的创造与人的创造结合在一起,同时,又引入了绿色环保的生态观念,仿佛这玻璃之花真成了自然造化的宝物,受天地的滋养,也养育着这片大地和大地上的人们。
诗的标题为“我们都是吹箫人”,诗的高潮也在吹箫这一段:“箫声起,火球转/数十、数百、数千的工匠/……/扬起气吞山河的诗潮//铜箫声声吹唱着动人的/非遗的赞歌/我仿佛看见一颗乳牙/吹制出数码时代的掠影/——冰清玉洁/五光十色的酒具 花瓶……/灵空瞬间,它们在我心中/扩写出时代精神的巍峨。”
“箫”是中国汉民族的一种古老的乐器,一般被称作“洞箫”,是由竹子制成。其声悠扬,其乐婉转,常出现在古人的诗词歌赋中。而这里为何出现了箫声?是古人歌赋中的箫声吗?是舞台上音乐人演奏的箫乐吗?不,那是一曲玻璃工匠艺人吹奏的箫乐,更是他们心中的歌。制作玻璃器皿,艺人需要用一根1.5米长的空心铁管对烧软了的玻璃进行吹制,玻璃经过他们口中吹出气流的打造,绽放出各式各样的精美造型。那铁管仿佛洞箫,那玻璃器皿仿佛一曲曲洞箫吹出的乐音,优美而动听。
箫乐在古人的诗词歌赋中常表达幽怨或思乡之情。李清照在她的悼亡词《孤雁儿·藤床纸帐朝眠起》中有词句“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表达了对已经故去的丈夫赵明诚的无尽思念之情,一股悲凉的情绪力透纸背。然而,箫声并非只用来表达幽怨悲伤之情,辛弃疾就在他著名词作《青玉案·元夕》中有云:“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写的是热闹的元宵之夜,人们载歌载舞,箫声引发的是欢快愉悦之情。
而诗人赵国增在这首诗中传达出的箫声正是这种欢快动人且振奋人心的箫声,只不过,这里的箫声并非洞箫的悠扬之音,而是制作玻璃制品时发出的“叮当叮当”的动人心魄的铜箫之声!这里的铜箫当然是一种隐喻,玻璃制作艺人所吹的铁管自然不是一种乐器,也无法发出声音,但用这样一个隐喻却有它的巧妙之处:诗人将艺人心中的歌通过吹制玻璃器皿传达出来,仿佛人们在看到他们的劳作时,也能听到他们的歌唱,视觉形象转化为听觉意象,这个转换很巧妙,也很恰切。一个“洞”,一个“铜”,两个字在声音上是相近的,其韵母均为ong,传达出一种宏大壮丽的质性。在字形上,二者右边均取一个“同”字,“洞”有三点水作部首,表现出一种灵动之气,而“铜”有金字作部首,表达出一种坚定沉稳的力量。“铜箫”吹出的乐曲——玻璃制品也如箫声一般,既有灵动柔和悠扬的一面,又有其坚硬的一面,是箫奏出的优美乐音,也融进了铁和铜带来的硬度和稳定性,是二者完美结合产出的精美艺术品。它蕴含着祁县人的美好寄托,也承载着诗人对祁县这一古老晋中大地的赞美和希冀。
叶延滨在为赵国增的诗集《梦行汾河》所作的序中指出,“一类诗人是站在大地上有根的诗人,一类是背后有天空的生长翅膀的诗人”。赵国增先生正是一位有根又能在背后生长出翅膀的诗人。他对家乡的热爱,既有柔和的深情,也有坚实的厚度,如同那五彩斑斓的玻璃艺术品柔美而有力度。他的诗深埋在家乡的泥土里,扎根在时代的土地上。同时,他的诗情又使他得以高飞,亦如那精美的玻璃艺术品,超越于一时一地,走向了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