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存良
(一)
清切频吹越石笳,穷愁犹驾阮生车。
时当汉腊遗臣祭,义激韩仇旧相家。
陵阙生哀回夕照,河山垂泪发春花。
相将便是天涯侣,不用虚乘犯斗槎。
(二)
愁听关塞遍吹笳,不见中原有战车。
三户已亡熊绎国,一成犹启少康家。
苍龙日暮还行雨,老树春深更着花。
待得汉廷明诏近,五湖同觅钓鱼槎。
——清·顾炎武《又酬傅处士次韵》
顾炎武与傅山曾在太原有过两次诗歌酬唱,这首诗就是第二次酬唱中顾炎武的和诗。组诗旁征博引,大量运用典故,但又不显晦涩,显示出作者高超的语言驾驭能力。
次韵,指依对方原诗的韵脚及其次序和作。傅诗如下:
河山文物卷胡笳,落落黄尘载五车。
方外不娴新世界,眼中偏认旧年家。
乍惊白羽丹阳策,徐颔雕胡玉树花。
诗咏十朋江万里,阁吾伧笔似枯槎。
此组诗两首,第一首叙友情,第二首谈国事。在友情中交织人生和事业的信念,最后归结为富于理性的结论,是学人之诗的显著特色。
第一首前两联全用典故,写傅山兼喻自身。晋朝刘琨 (字越石) 任并州刺史,晋室南渡,长期坚守,被胡兵围于晋阳,他吹奏胡笳,使胡人动乡思解围而去。这里越石笳比喻坚持不渝的斗争精神,在危难的环境中仍保持昂扬的民族气节。阮籍(字嗣宗) 于曹魏亡后不愿仕晋,时常驾车独出,遇到穷途无路时,即痛哭而返。这是比喻我行我素、坚持气节和隐居的生活。在诗的首联中,“清切” 而“穷愁”,穷且益坚,环境的窘困更磨炼砥砺人的情操,展示出高尚的遗民隐者形象。西汉陈咸在王莽篡位后仍用汉朝的年终祭典;张良为韩国贵族,韩亡后散尽家财,以重金募壮士刺杀秦始皇。傅山和顾炎武也正是不忘旧朝、图谋恢复的志士,两人心志相同,一见如故。
第三联在友情的叙述中作插叙,上句化用李白 《忆秦娥》之“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词意,下句化用杜甫 《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诗意,是作者瞻拜明朝故宫、皇陵和漫游各地的感慨。河山垂泪,满目胡沙,能遇到知音尤为难得。
第四联两句互为声援,便是可以同生死共患难、天涯海角均可相随的朋友了,用不着乘着木筏到天涯海角去寻求。
第二首在友情基础上,将个人交往拓展为历史责任。开头展现现实图景,侧耳听关塞,满耳是清人的胡笳,再也不见汉军所驾的战车在中原纵横驰奔,不免愁上心头,深为复国前途担心。但作者的信心是不死的:诗中的“熊绎”是西周时期楚国开国君王,“三户”指楚国屈氏、景氏、昭氏三大王族,“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夏朝少康仅有一成即方圆十里的土地,仍使夏朝再度中兴。作者自己虽如苍龙已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仍要行风播雨;虽如老树已年深月久,一到春天,仍要怒放鲜花。他曾说“远路不须愁日暮,老年终自望河清”,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复国大计就一定要坚持! 这不仅是顾炎武的志愿,也是傅山的追求。
结尾,作者满怀希望地想象“待得汉廷明诏近”,朝廷论功行赏,而他和傅山已功成身退,到五湖(太湖)寻舟垂钓、归隐林泉了。显然,顾炎武假借楚国与夏朝的典故,寄托期盼明朝能够东山再起的愿景,同时表达了自己不惜高龄仍冀望投身大业的理想信念。其中的“苍龙日暮还行雨,老树春深更著花”一联,也已成为无数老者座右铭般的名言与励志金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