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养龙
那日,我站在太原南站的出站口,远远望见大哥领着兄妹五家人,正从闸机那头走来。83岁的他,腰板依旧挺直,身后跟着的一大家子,手里提着大包小裹。刹那间,一股暖流从运城老家的方向漫过来,漫过了站台的喧嚣。
“走,这次带你们坐地铁回家。”我笑着开口。老家人虽说都来过太原,可从前这里没有地铁,他们大多还没体验过。
地铁站里的光线亮得晃眼。服务窗口前,哥哥姐姐们递身份证的模样,庄重得像是在办理什么要紧的证件。轮到大哥“刷脸”时,他微微弯下腰,把脸凑近屏幕,银白的发梢几乎要蹭到玻璃。“嘀——”一声轻响,闸门应声而开。二哥还愣在原地,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直到侄儿轻轻推他:“爸,门开了呀!”他迈过闸机,又回头望着缓缓合上的闸门,满脸的不可思议:“它这就认得我?认得我这张老脸了?还不要票。”“往后您来太原,它都认得您。”我笑着接话。
于是,在太原南站的地铁闸机前,八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轮流把脸凑近屏幕。每一声清脆的“嘀”响,都伴着一阵惊喜的笑。
地铁进站了,我们一大家子涌进车厢。车身微震,平稳地启动。
“真在地底下走了?”姐姐望着玻璃门外的漆黑,轻声问道。高铁站与地铁站本就是无缝连接,不熟悉的人,确实分不清身在地上还是地下。
“真的!”我指指头顶,“这会儿咱们头上是东中环呢。”
大哥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站名,转过头来:“许坦东街站!我60多年前当兵,就在这附近。那时候每天赶着马车到北营火车站,给连队拉煤。那会儿全团只有一两辆汽车,各连队全靠马车运东西,哪能想到,如今竟能在我当年当兵时的地底下坐地铁!”
第二天,午后的阳光洒在迎泽桥上,整座桥都被镀成了金色。哥姐嫂子们扶着汉白玉栏杆,眺望远方。“这就是迎泽大桥啊,名副其实的金色大桥!又宽又漂亮!”家人忍不住赞叹。桥栏上插满了崭新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第三天,我们一大家子去游览植物园。刚走进温室,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高大的树冠几乎触到穹顶,王莲的叶子大得像一张圆桌,各色奇花争奇斗艳,香蕉沉甸甸地挂满枝头。
“这真的是太原吗?”三哥仰着头,满眼的不敢置信。四哥没说话,他走到一株旅人蕉旁,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阔大的叶片,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宝贝。“热带的东西啊,”他喃喃自语,“我从前只在电视里见过。”哥姐们纷纷掏出手机,拍个不停。“得拍下来给老家的人看看,”他们一边拍一边念叨,“让他们也知道,咱太原也有这么美丽的地方。”
原计划只游览一个小时,我们却足足待了三个小时。临走时,大家还在植物园大门口,拍了一张全家福。
最后一晚,我们在河东小馆的大包间里聚餐。整个饭店都飘着运城饭菜的香味,格外亲切。大哥轻轻放下筷子,喧闹的包间瞬间安静下来。“我说两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咱们这个岁数,兄妹六家还能聚在一块儿,不容易啊。在太原的老六最小,也63岁了。”包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偶尔掠过。
“这几天,我们看了不少东西。看了地下飞驰的铁龙,看了桥上飘扬的红旗,看了太原的双塔,还看了在太原城里扎根的热带雨林植物,甚至去了一趟五台山。大家玩得都特别高兴,这正说明了我们兄妹六个家庭,都把这份手足之情看得重,都用心维护着这份团结。我心里,实在是欣慰。所以我觉得,这次太原之行,圆满成功!可我最高兴的,还不止这些,”他的声音微微发哽:“我最高兴的,是看见咱们一家人,这股子心气、这份情分,还跟老家院里那棵老香椿树一样——根,都还扎在同一块土里。”姐姐低下头,悄悄抹了抹眼角。
十几只杯子碰到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声响。那声音,却比世间任何动听的音乐,都要悦耳。 (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