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丽君
身阅兴亡浩劫空,
两朝文献一衰翁。
无官未害餐周粟,
有史深愁失楚弓。
行殿幽兰悲夜火,
故都乔木泣秋风。
国家不幸诗家幸,
赋到沧桑句便工。
——清·赵翼《题元遗山集》
赵翼,清代诗人、史学家,与袁枚、蒋士铨并称“乾隆三大家”,与袁枚、张问陶并称“清代性灵派三大家”,其所著《廿二史札记》与王鸣盛、钱大昕作品合称“清代三大史学名著”。这首诗是赵翼读元好问文集后,以诗之形式写就的读后感。
首联直陈主题,站在时代变迁的大背景下,推出一个亲历国破政亡、山河易主的大劫难后,依然耗尽心力修订两朝文献的老翁形象。“身阅”“浩劫空”“两朝”“一衰翁”,形成一种个人与大时空的对比。从形象上看,是个人的渺小之于时代的宏阔;从文学史学的价值看,是伟大的成就在历史的长河中熠熠生辉。同时首联出语顿挫,含思悲壮,奠定了整首诗深沉蕴藉的基调。
颔联借用“周粟”和“楚弓”的典故,承接首联,进一步对元好问的人格、情怀作出评价。“周粟”指伯夷、叔齐义不食周粟的典故;“楚弓”是楚共王遗弓的典故,这里“楚弓”喻指金代文献。“无官未害餐周粟”,意谓元好问虽然入元,但并未仕元,像伯夷、叔齐一样保持了自己的气节;“有史深愁失楚弓”,则形象地描绘了他对故国文献的珍视和忧虑。此联用典智巧,思意开阔,对仗工稳,情感丰富。
颈联运用象征和拟人的手法,“行殿”的“幽兰”和“故都”的“乔木”仿佛也在为历史的沧桑而悲泣。金朝宫殿幽兰轩里闪烁着悲凉的夜火,故都的乔木在秋风中哭泣,进一步丰富了诗歌的内涵和情感。诗评家比较一致地认为:赵翼诗作擅长说理,诗风言简意赅,通篇直叙,不求含蓄唯美。而这首诗却有特别之处,此联意象含蓄形象,强化了沉郁悲壮的色彩,为尾联做好了充分的铺垫。
尾联,是诗人惯用的理性思辨句式,整首诗在此处得以升华,也成就了无数人吟诵的名句。“国家不幸”却成就了“诗家幸”,痛苦经历成为一种精神财富,使得元好问的诗文更加厚重,更富于深邃的思想内涵。这种思想反映了诗人对于历史、文化和文学创作之间关系的深刻理解,以及对于个人遭遇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的感慨。此联言尽意远,发人深省,引发读者跟着诗人的思想放眼世事沧桑,在历史深处,看到、想到和元好问有相似经历的屈原、杜甫、李清照、陆游、辛弃疾等诗人词家,他们并不想享受“诗家幸”的待遇,但在“国家不幸”的历史遭际之时,他们的呐喊惊天动地,他们的诗笔如锋刀利剑,他们的思想深刻辽远。
遗山先生“天才清赡,邃婉高古,沈郁太和,力出意外”(《遗山先生墓铭》),其真实反映金朝末年和元朝初年社会现实的《遗山集》,被后世有着同样诗学史学极厚素养的大学者赵翼所看见、领悟,或许他们之间有着某种契合的历史观、宇宙观、生命观,两位在文学史上的大家,各自带着观照天地生命、朝代更迭的深邃眼神,跨越时空,在一首七律诗中相遇,成就了一种恒久的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