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忠延
若是人生只有一次鼓掌权力,若是这珍贵的掌声只能献给四季中交替出现的风雨雷电,那我心甘情愿为春雷而拍手,而叫好!在我看来,惊天动地的春雷是对春天成功归来的热情礼赞。
小时候曾幼稚地瞎想,一年为啥要有四季呢?有春天,能开花;有夏天,能生长;有秋天,能收获,就已很完满了,何必再拖着个多余的尾巴——冬天!而且,冬天这个尾巴还不自省,还不自明,还不知道人们都很厌恶它,还不适可而止,变成兔子的尾巴,竟然像大灰狼那样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在我看来,“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就是那条令人唾骂的长尾巴。然而,厌恶归厌恶,唾骂归唾骂,冬天仍是如期到来,长尾巴毫不见短。待农人一收过秋实,冬天就混进秋风的行列,扫净树叶,凋敝草木,继而携带冰雪大部队迅速占领了天地间。风萧萧兮,寒;雪飘飘兮,寒;冰封封兮,寒。寒得风声鹤唳,寒得毛骨悚然。登高远望,满目荒凉,空旷贫瘠,全无一点点生机。
真是了无生机吗?且慢!
生机仍在,只是潜伏在地表下面,草木里面。别说连年枯荣的小草,即使刚刚落土发芽的小麦也在生根,而且昼夜不停地将细小的根系往土层深处延伸,吸取大地的琼浆,滋养自己变粗变壮,储存能量。风萧萧兮,如此;雪飘飘兮,如此;冰封封兮,如此。寒冷,从来封杀不了成长的深根。一九二九寸进寸,三九四九尺进尺,根脉悄悄往深扎进,悄悄汲取养分,悄悄丰厚自身。待到五九和六九,那积蓄的养分就化作禾苗成长的能源。长叶子,由黄转绿;长身秆,拔节向上。
至于树木,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根脉要比小草扎得深,长得壮,不只吸收土壤浅层的养分,还要汲取大地深处的热能;不只供养直根和须根,还要供养裸露在地上的躯干和枝杈。有了深根输送的暖流,树木才能挺立于严寒之中,顶风傲雪,表皮不皴不裂,枝干不燥不枯。严冬制造的酷寒没有封杀掉潜在的生机,反而,让草木经受了苦难的炼狱,坚韧了心志,涅槃出新姿,删除掉外表的奢华,强壮了体内的活力。这活力不是别个,在我看就是春天派出的先遣特使。还在硕果累累的秋季,这特使就带着微弱的温润,遍布山岭,遍布阔野,潜入每个生命的筋脉细胞。无论高天寒流多强霸、多蛮横,这特使始终矢志不渝,用不息的温热气息抚慰草木,迎接春日。
或许是这温润激发的活色感动了阳光,阳光一改数九天稀汤寡水的慵倦样子,蓦然温和了,浓郁了,热情照拂着草木焕发生机。即使寒风使劲攻击,也难以冲破阳光布下的天棚温室。那跻身在草木躯体里的春天特使,绝不辜负天赐良机,给力,再给力,或大或小的树木花草都意气风发,发散出积蕴已久的生趣。该开花的开花,该发芽的发芽,该长叶的长叶。梅花尚未开败,迎春花已接续了她们的亮丽,紧随着,杏花开了,桃花也开了。黄的金黄,白的粉白,红的艳红,丁香花似乎还嫌颜色不够多彩,飞速爆开,来赶这一场花季盛会。于是,紫色也闪亮登场。
这当口草绿了,刚刚还草色遥看近却无,眨眼间铺天盖地,绿满天涯。此时如果走到河边,夹岸柳树挂满了绿丝绦,丝绦间飞扬着清脆的鸣叫。仔细观赏,你会看到这一条、那一条的丝绦里,都有黄鹂在歌唱。杜甫说,两个黄鹂鸣翠柳,少了,少了,此刻映进眼帘的是屈指难以数清的黄鹂。黄鹂不像麻雀、鸽子那样成群结队地飞翔,而是各占一梢一枝,放声歌唱。腔调有高有低,韵致有快有慢,却都是春天的旋律。此起彼伏的旋律,交响成一部美妙的春天乐章。这乐声传播开去,听得喜鹊、燕子、杜鹃,心潮澎湃,禁不住也亮开歌喉,参与合唱。一时间春歌响遏行云,响遏流水,响亮到天涯海角,响亮到北国塞外。
百鸟和鸣!
万紫千红!
春天,千娇百媚的春天,就这么扮靓了大地,扮靓了尘寰。真该长出一口气,为春天驱散严寒、布满温暖的胜利而庆贺,而干杯!然而,春天就是春天,不仅不喜张扬,还腼腆得不无羞怯,对人们的赞誉总是躲躲闪闪,遮遮掩掩。春天的谦和娇羞,感动的何止是你,是我,你我还在商榷如何表达由衷地赞佩,春雷早已控制不住内心的激情,发自肺腑地高歌:轰轰隆隆,隆隆轰轰;轰轰烈烈,烈烈轰轰!
一声春雷颂春归。
春雷,献给春天的最好礼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