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 杨
女儿每次回来,我总会变着法子做她喜欢吃的饭。今天做的是河捞。
对没听说过河捞的人来说,它是个谜。它的名字写法很多:河捞、合落、饸饹……种种叫法里藏着面食文化的复杂。它在晋北一带流行,即便在面食文化深厚的晋中,老辈人也从不将其发明据为己有。而那架精巧复杂、利用杠杆与活塞原理的河捞床,想来定是出自一位心灵手巧的民间匠人之手,藏着解救做饭劳苦的巧思。
我之所以敢肯定发明河捞床的那个人是男性,甚至是一个心灵手巧的木匠,倒不是妄想。崞县(今山西原平)曾有位叫作续光清的老先生,后流落到台湾,教书育人之余,写了本叫作《故乡生活追忆》的书。他是这样介绍河捞床的:“前端略显下弯粗约五六寸的横梁上,在靠近后端,凿有一圆洞,恰可插入一铜制之圆筒,上端有宽边,插入后不至脱落,但可随意取出,以便清洗或替换。横梁后端与木架相连。另有一长杠后端,亦与架之较高处相接,但可转动。杠在正对圆筒处装有木制之活塞。杠之前端即施力点,距活塞处较长,故可省力。操作时河捞床架在灶上,圆筒内塞满面团,压下活塞,则面条经小孔挤出,在到达适当长度时打断,正好落入沸水锅中。”这么复杂巧妙的工艺,必然是民间匠人里最有慧心的人造出的。只有山西的土灶才能放得下这样一口巨大的锅,架得起如此沉重复杂的机械,而面条落入沸腾的水中,犹如水草或细长的鱼在河中游弋,这不但是我一贯对河捞的想象,也是我一直用这两个字的原因。
河捞在山西面里是个异类,是唯一需要借助机器压制的面。它对和面并无特殊要求,比剔尖略微硬一些就可以了。但由于经过特殊的挤压,面条的韧性极强,如果不是因为圆筒里的面压尽了,可尽管挤压下去。或者夸张地说,只要有面,面条就可以绵绵不断地挤出来。
一个河捞床,是一块好木头的传奇,也是一个家族里前人给后人的馈赠,后人对前人的继承。多年来,它不仅在山西其他地区流行,而且省外的面食爱好者如考古发掘般地认识与喜爱。但是,随着时代的进步,河捞床已被简化成了一个由铁筒以及铁棍组成的工具。
在我的印象里,河捞应该与苦寒的气候或者冬季有关,吃的就是那种浑身发热气血舒畅的感觉。每逢想到河捞,我眼前出现的也是忻州五台那些地方嶙峋突兀的地形,寒入骨头的冬季。
这种记忆也许与我对父亲深刻的印象有关。有一年冬天,我回到家中。那时,我的父亲已中风多年,身体的一侧软弱无力,走路时一只脚擦着地面。但即使那样,他比我母亲的手劲还是大,所以做河捞的人总是他。望着父亲的身影,突然之间,我觉得眼前的父亲还是壮年时的样子。那时的父亲,很高大,如果你懂得灶台的高度与做河捞的关系,就懂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提起一个人的身高。他俯身于煤气灶,灶是那种削薄的盘式煤气灶,宽大的手掌里简易河捞器如同一个玩具。他站在小厨房的窗口,聚精会神地如同拧一块湿毛巾那样不断拧绞着,面就从小漏孔里漏了下来。
对面食的热爱代代相传。我的女儿对面食也情有独钟,尽管她常年在外,平时做的都是西餐,不会做也吃不到地道的山西面。但一回家来,就会期待地问我:“面?”她自己的厨房里,也总有一瓶醋。她对面的眷恋与我母亲的影响有关。她能吃辅食的时候,我母亲会用筷子尖蘸一点调和让她尝。在饮食方面,人们的执念与占有欲其实是很严重的,我母亲算个典型吧。每当听我说起女儿与面的故事,我母亲就很自豪。
女儿小的时候并不懂得面与亲情之间的关系。我们离开太原7年之后的一个夏天,我带着她第一次回去探亲。自然,我母亲每天都换着花样为我们做面。我的三姐在离家很远的地方上班,为了陪我们,每天中午都回来吃饭,河东河西、河西河东地往返。女儿去过一次她的单位,深知路途遥远、烈日炎炎,曾心疼地对她说:“您多辛苦,每天中午时间紧张,还要骑着车子回来陪我们,我们离开太原后,我会很舍不得您的。”
岁月流逝,不知不觉,我就变成曾经的父亲和母亲了。这回为了女儿,一次次重捡年少时代粗糙的做面手艺。在老家,一大家人在一起吃面犹如吃流水席,非常热闹。在这里,没有喧闹与笑语,只有安静和冷清。我每次做面,如同大动干戈,最头痛的是做完后收拾案面,加上倒班起来几天都不得休息,所以我用的总是做米的办法,一做一锅。今天的河捞也是做了一小盆,过水之后放在一边,谁想吃就自己去拌。浇头有三种,苜蓿肉、西红柿、扁豆肉末。还有几样配菜,包括腊肠。我母亲知道的话,肯定会不满地说:“有这样吃面的吗?”她肯定也会问,腊肠这个完全与河捞不着边际的东西,是怎么到了碗里的?
看着女儿埋头吃饭的情景,我想到,她再过几天就要回到她住的城市了,还能再做点儿什么她吃不到的东西呢?我的简单有限的家乡面功夫里,还有什么能再拿出来,能再解她的馋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