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域文化与文学历来成互文关系,好的小说创作者一定在地域写作中内在地包含超地域性的理想。作品需要“地域”作为故事与思想的承载地,但作品的表达又自然地会溢出地域的空间限制,闯进更加广阔的领域。韩石山的新作《绒仙》(春风文艺出版社2025年1月出版),就是这方面的又一典型例证。
从人物方面讲,《绒仙》无非是写一位才华与风流融聚一身的美女编辑而已。小说落脚太原,作者把故事发生地非常具体地放在史地局、文史研究会、高校、杂志社,采用散点透视、宏观俯瞰的写作手法,呈现文化界的整体气象,借现代文人交际,从史地研究角度探入山西文化发展脉络。俗世故事背后贯穿的是学术考据与评议,有意思、涨知识,也能引发思考。学术融入小说的写法,带给我们耳目一新的感觉。
杨遥的《太阳离弦》在2025年第6期《十月·长篇小说》发表,入选中国作家协会“新时代攀登计划”。小说以1995年夏的高考为叙事起点,通过描写以赵小平、李明为代表的一群青年人的成长,绘就了一代人奋斗与追寻光明的画卷,进而对时代变迁中上世纪70年代人的精神境遇进行了探索。高考作为分界点,是一次上弦又离弦,具有象征意义,预示着相同人生的结束,各奔东西漫漫前路的开启。给一帮离弦青年赋予“太阳”之名,本身就是作者人文关怀的一种体现。小说从开笔就无意构建跌宕起伏的宏大叙事,躬身向下,把镜头对准微光。这种用身边人讲身边事的写作,比起想象力充盈的虚构写作,高明之处在于,让小说读起来特别真实可信,直击人心。
乡土叙事可以说是中国文学格局中的重要力量。2025年,曹乃谦出版了乡土气息浓郁的自传体长篇小说《换梅》(湖南文艺出版社2025年5月出版)。《换梅》从“我”的出生写起,至“母亲”离世收笔,时间跨度53年,刻画了一位普通却又极不普通的女性形象,同时也全景式地勾勒出20世纪中国农村平常人的生存图景。小说共108章,篇篇可独立阅读,篇篇回溯不同人的人生段落,篇篇又相互勾连,“我”是所有篇章的轴心,所有篇章内容又都在塑造主人公换梅,一位既渺小又伟大,既刚毅又柔情,既自私又高尚,充满无限张力与韧性的女性形象。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无论是红色历史,还是人文传统,山西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2025年山西的长篇小说在这方面收获颇丰。
陈国昀的《凤凰密码》(山西人民出版社2025年2月出版)是一部黄土气息厚重、历史感真实凛冽、带有谍战性质的抗战题材长篇小说。小说的可贵之处在于,战争中介入寻常生活,并将战争的影响通过个体生命体验呈现出来;叙事避免单一视角,突破概念化藩篱,做到了多维度切入。
王树森的《决战山西》(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4月出版),部分内容最早写于1987年,经过30多年的资料再搜集再充实后,才完成全本。小说以太原解放战役为蓝本,再现敌我之间高层的战略决策较量,在惨烈复杂的战争中,展现了人民解放军指挥系统高屋建瓴的军事谋略和战争艺术,生动展现了从将军到普通士兵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
白占全的《牺牲带》(《吕梁晚报》连载37期)是一部反映中国工农红军晋西游击队的红色题材长篇小说。小说真实再现了1931年晋西游击队创建、发展的曲折历程,全景式描绘了山西第一支红色武装从诞生到西渡黄河、转战陕甘、与南梁游击队会师可歌可泣的隐秘传奇故事。
侯青山的《固山书院》(山西人民出版社2025年4月出版)讲述了清末民初晋北塞外边城平鲁城一座书院的兴衰和变迁,再现了战乱年代守护家园文脉的文人风骨和精神韧性。小说恰到好处地处理了史实考据与艺术虚构的关系,以文学想象为历史留白注入生命力。
马书岐的《一壶老酒的大唐奇遇》(三晋出版社2025年7月出版)要特别一些,有穿越,有传奇,也有荒诞,真是“一壶老酒牵古今,盛唐潞州入梦来”。小说主人公“我”本是某酒厂的一名员工,却在一次出差中灵魂回到唐朝,但肉身却仍留在现代,还拥有许多特异功能。小说为读者描绘了大唐时期,长安与潞州的地理关联以及潞州和潞酒的种种人文羁绊,是一个无形的地方文化与有形的地方实业相结合的创意性文本。
回顾2025年山西长篇小说创作,作家们带着地域写作的超域理想,在个体叙事中体现时代印痕,在记忆重构中聚焦人间大爱,紧扣主题叙事,挖掘历史与人文宝藏。让我们看到,拥有纯文学理想、更看重“留量”的作家们,依然在写作道路上,以足够的定力与耐力,向着自己的创作高峰奋力攀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