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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父亲

武凌翔

  多年前,我写过一篇《我和她》,笔下的“她”,是我的母亲。写母亲时,情思涌动,一气呵成,字字句句皆是心底流淌的温情。可如今想提笔写《我和他》,写我的父亲,却迟迟难以下笔,不知从何说起,这一搁笔,便拖了整整6年。

  就在年前,我办理完退休手续的那一天,父亲冲着我怒吼了。已是80多岁的老人,威严丝毫不减当年,脾气依旧刚烈,嗓音拔高了八度,字字铿锵:“60岁咋了?80岁也得改!”

  他说的,是我的性格。可您老人家,不也正是这般脾气吗?他也曾无数次跟我说,正因为自己深知这种性格的不好,才执意要我改正。我笑着回应,不是不想改,是真的改不了。

  父亲14岁便从农村老家出来考取艺校,他总说,自己一直记着奶奶说的一句话:“俺娃要肚里长牙!要有钢骨。”就是这句话,一路激励着父亲走到今天,成为深受广大观众尊敬的晋剧表演艺术家,做到了奶奶期盼的样子。

  我40岁才开始写作,这条路,起初并未得到父亲的肯定。还记得我的剧本处女作《细柳》刚写了几页,便迫不及待地读给父母听。文中有一句“门上有人吗”,这是我们学习元杂剧时的常用台词,父亲听到这里,顿时厉声斥责:“写啥剧本了?以为你认得几个字就能写剧本了?那戏是好写的?谁家门上能有人?你在门上了?”我望着他怒目圆睁的脸,又怕又气,径直冲出门去。母亲追了出来,温声细语地安慰我:“妈妈觉得写得好,该改的改,该写继续写,妈妈等着看下一场!”

  我边走边哭,心里五味杂陈,一半是父亲点燃的怒火,久久无法平息;一半是母亲给予的温柔,让我渐渐平复心绪。擦干眼泪,我重新提笔创作。多年过去,我写下了一部又一部剧本,心底最爱的,依旧是《细柳》,甚至将“细柳”当作了自己的笔名与昵称。此后无论写下多少唱词,我都会一字一句细细推敲,既要贴合剧情,也要贴近生活,至少,再也不会出现“人在门上”这样的疏漏。

  创作《豫让》时,有一句唱词用的是江阳韵,整段唱的最后一句想落在赵襄子身上,实在无计可施,便想着干脆去掉“子”字,写成“……赵襄”。结果又一次惹得父亲大发雷霆,他说:“如果为了押韵,我能把你的名字去掉翔,叫你武凌吗?”时至今日,我的剧本再也没有被人质疑过韵仄的使用,这全都要归功于父亲。每当我想要马虎敷衍时,多年前父亲瞪视的模样、那张让我心生敬畏的脸,便会浮现在眼前,让我丝毫不敢懈怠。

  就是这样一位对初学者丝毫不留情面的父亲,在我从事写作多年遭遇挫折时,却语重心长、满含疼爱地对我说:“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这些都是你要经受的,坚持住!”当我说到评上副高职称就不再冲刺正高时,依旧是他,语气坚定地告诉我:“谦虚是对的,但你也不比谁差!”原来,那个曾经屡屡否定我的父亲,在心底里,始终觉得自己的女儿是最优秀的。

  父亲从来不会当面夸赞我,我一度以为,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直到后来从旁人口中得知,每当有人说起我的文章、我的剧本,父亲脸上都笑开了花,满心欢喜。《白云真人》剧本完稿后,我打印出来送给父母。后来母亲告诉我,她念着剧本,父亲一言不发地认真聆听,听完许久,才轻声说了一句:“这闺女,咋这么会写。”

  母亲常说,我和父亲,是一模一样的人。这话有褒有贬,既肯定了我们父女俩都有一颗单纯热爱事业的心,也说着我们都不谙世事的执拗性情。

  记得有一次,我在后台见到上妆后的父亲,轻声唤他,他却不应声,对我视而不见。母亲说,他要上场前从不和人说话,早已全身心入戏了。细细想来,我自己何尝不是如此?进入创作状态时,无论白天黑夜、吃饭做事,都心神不宁,连梦里都是笔下的戏文与人物。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编剧,父亲已是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可我们对待事业那份认真负责的心,却是全然相通的。父亲笑着说:“这就对了!”

  我一直以为,父亲是不喜欢我的。他偏爱继承他衣钵的大儿子,疼爱乖巧懂事的小女儿,而我既笨拙又倔强,从不得他欢心。直到我出嫁那年,才真正读懂了父亲深藏心底的良苦用心。

  那是上世纪80年代末,我即将出嫁。事后才从母亲口中得知,父亲曾骑着车,专程去看了我将要嫁去的地方。回来后悄悄跟母亲说:“那里还是公厕,她要难活了……那是个东西房,夏天热了……”结婚当天,我们准备离去时,父亲对女婿说了些什么,我已记不清,可他眼中始终噙着的泪水,和我哭肿的双眼,却深深刻在了记忆里。母亲后来跟我说,那天的父亲,心里难过极了。

  原来在父亲的心里,每一个儿女,都是他捧在心尖上的珍宝。

  父亲从学戏开始,在学校里便是最优秀的学生,是被老师摸着头顶夸奖着长大的。他能吃苦,也最是节俭,只为让我们过上最好的生活。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长大,我们从未真正尝过苦的滋味。因为父母给予了我们满满的大爱,竭尽所能让我们衣食无忧地成长,让我们早早见识了音响、电视、沙发、洗衣机,让我们吃到当年稀有的柑橘、香蕉等新鲜水果,那是他们在南方演出后,一路背回来的。妹妹说咱们家人很佛系,我却说,那是因为我们从不缺爱。

  去年年底,我把自己的两卷本作品选《游艺拾灵》送给父母。父亲随手翻了翻书,低下头喃喃自语,反复念叨着:“写了这么多?这啥时候写的?这写了多少?”之后又多次跟我提建议,说封面应该放上一张我的大照片。我哈哈大笑,打趣父亲,不是常说做人要低调吗?他却使劲摇着头,认真地说:“不对,写了这么多,应该有,写得这么好,必须放!”

  我说我还要继续写,一直写下去。父亲看着我瘦弱的身体,又翻了翻我的书,语气里满是心疼与嗔怪:“不要写了,要知足,写了这么多了?再加上你的剧本和没有收录进去的文章,得有4本了吧?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你的身体,你也60岁了!”我笑着应下。如今的他,依旧每天看戏、喊嗓;我对写作,亦是如此,在职时是职业,退休后,便成了相伴一生的爱好。

  只因父亲那句“不要再写了”,我睡了这几年来最安稳的一觉。不能说全然放下,却实实在在地放松了、释然了,不再焦虑,不再内耗。因为父亲的话,是我心底最看重的叮嘱。

  毕竟,我最像他;毕竟,他最懂我。

  嫂子有时想说小孙子脾气不好像太爷爷,总会绕着弯子说:“你这脾气像谁呢?像姑奶奶。”

  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这话,其实说的也是他——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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