赓续赵树理创作精神、关注乡村和农民一直是山西作家的一个优良传统。进入新时代,中国农村发生了巨大变化,如何把握农村发展中的新特质,成为作家需要面对的重大课题。对此,杨遥的《手铸》(《人民文学》2025年第12期)有清晰的应答。作家把文学触角伸向当下,试图拓展农村手艺人求生求变的表达路径。小说对乡村手艺人的呈现不是单一的,把手艺的传承新变和个人命运、家庭命运联系起来。同样是关注乡村,张乐朋的《入伏记》(《红豆》2025年第6期)表现真实的农村生活场景,以及归乡者的“近乡情怯”。作家充分调动自身的丰富生活积淀,以白描手法勾勒北方农村夏季生活图景,情景、对话、动作融为一体。
关注女性境遇和成长是山西文坛近年来的一个新趋势。白琳的《刀疤玛丽》(《中国作家》2025年第11期)是其中的佼佼者。宽宥和容忍成为小说的主题。疤痕不单单代表物理上的伤痕,还可以指那些始终困扰着个人的难言之痛。苏二花的中篇小说《卒过河》(《长江丛刊》2025年第8期)通过新、旧两对婆媳关系的对比,凸显出时代背景下一种新的“智慧型婆媳关系”,既有问题意识,又有解决问题的意识,达成了以小说介入时代、反映时代的目的。顾拜妮的《乳酸菌女孩》(《花城》2025年第2期)以一名“90后”女性作家的笔力,给了某种偏见以有力的回击。“乳酸菌女孩”形象的抽离凝结,既动用了现代生物学知识和生活经验,又调用了作家的独特生命体验,可以说是现代主义和现实主义的一次有效结合。
表现农村和农民生活是山西文学的强项,对于城市化浪潮和现代化脚步,山西作家也有足够的敏感度,也从来不缺少书写的勇气。王祥夫的短篇小说《老邮筒》(《清明》2025年第3期),讲述了独居老人高老头与一只废弃的绿色邮筒“不合时宜”到有点反常的故事。故事的背后,是传统人际通讯方式的消逝,是作家对日新月异的城市化浪潮中那些被时代甩在身后的老年群体的关切。深刻表达了作家对现代化进程中人文关怀缺失的忧虑,对技术时代的情感替代品能否真正填补精神空洞进行了灵魂追问。
杨遥的《820支》(《当代》2025年第5期)塑造了开820支公交车的司机赵春雷。在时代变迁的洪流中饮过了凄风苦雨的中年人,是否还能记得年少时那几颗酒心巧克力的香甜?世事难料,命运无常,人生况味,欲说还休,好的短篇小说总是有一种卒章显志般的突袭感。
张象的《明日之歌》(《十月》2025年第3期)写的是一个迥异于冷漠世情流的见义勇为的故事,勾勒了中国社会城市化进程中普通人的生存轨迹。这篇一万字出头的作品追问命运的实质,揭开生活的本来面目,悲而不愤,哀而不伤,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品格。
山西文学历来以厚重之态为人称道,但也从不缺乏空灵之姿。从“先锋文学”的代表吕新,到青年作家浦歌、手指,观念和形式上的探索始终有所继承。李晋瑞的《缪斯小屋》(《山西文学》2025年第12期)颇具实验意味。小说像是关于现下网络生活的一个隐喻——一切都缘于好奇和好事者,焦点人物很难过上平凡的生活。作家着力制造一种分裂感——小说背景古老、混沌,叙述语言也完全是写实的,然而故事的核心是哲学的、情节是寓言化的,两相撕扯形成叙事张力,可读性非常强。不论对于作家还是对于山西文学来说,都是一次可被记录的创新尝试。
浦歌的《钟楼街》(《广州文艺》2025年第2期),开篇引入“曼德拉效应”这一心理学概念。小说的异质性不仅体现在“平行宇宙”“量子纠缠”“双缝实验”“中微子”“虚拟世界”等大量出现的物理名词上,还体现在太原地标钟楼街复建实现不同历史时期的建筑并置的奇异效果,如同超现实的平行空间一般,主人公的人生际遇和钟楼街的时代际遇暗合,一切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中载浮载沉。有所发现,或者有所怀疑,从来都是优秀短篇小说的应有之义。
同样是不按套路出牌,老邪的《入戏》(《花城》2025年第3期)以“元小说”的形式探索,大胆地让读者和作者一同入戏。小说的主人公楚亮为了创作剧本进行Cosplay(角色扮演)的种种怪诞行为,看似夸张变形,实则反映了编剧的职业困境和创作焦虑。小说的壳是编剧的工作和生活,核则是编剧在小说中所写的那个无法过审的故事,包含着一个庄子早就悟出的道理,“一死生而齐彭殇”。对于短篇小说来说,什么都说了和什么都没说一样糟糕,唯独这样的一鳞半爪,看似随意的苦心经营,能起到以一当百、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艺术效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