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50个“国际博物馆日”即将来临之际，本版推出一场在太原市博物馆的讲座，邀您透过一枚枚古钱币，探寻方圆之间的汉字演化。

　　从商周贝币的无字之谜，到战国刀布的古朴大篆；从王莽“金错刀”悬针篆的绝美锋芒，到北宋徽宗瘦金体的铁画银钩，古钱币不仅是交易的媒介，更是一部微缩的政治史与书法史。

——编 者

张一晗

　　古钱币，不仅是古代经济生活的缩影，更是中华文明传承的重要载体。一枚小小的钱币，凝固了时代的政治意志、工艺与审美。而镌刻其上的汉字，如同一幅微缩的书法史卷，生动演绎了从甲骨文、金文到楷书、行书的演变历程，也记录了中国历史的分合兴衰。本次讲座，我们将循着古钱币的发展脉络，探寻其上汉字的“前世”与“今生”。

　　先秦时期

　　文字的起源与货币的萌芽

　　我们的讲述要从汉字的源头开始。甲骨文，是刻在龟甲和兽骨上的文字。1899年，金石学家王懿荣在一次生病后偶然发现了甲骨文的存在。当时甲骨只是作为“龙骨”被磨成粉，用作治病的药引子。一个偶然的机会，王懿荣发现这些“龙骨”上的图案貌似有文字的痕迹，凭着自己的金石专业敏感度，他觉得这并非普通的动物骨头，于是开始大量收购。后来，八国联军攻占北京，王先生杀身殉国。后来，人们尊称王懿荣为“甲骨文之父”。王先生的突然去世并没有阻断后来大量历史学家的加入和不断研究探索，最终成就了今日安阳殷墟甲骨文的历史地位。

　　与甲骨文出现的同一时期，我们的祖先也有了自己的货币——贝币。贝币是我国最早的货币。因为商朝地处中原，来自遥远大海的贝壳成了稀罕之物，被上层社会视为珍宝，逐渐有了货币的身份。但贝币上面并没有任何文字的痕迹。

　　随后，金文诞生了。金文诞生于周代，刻在礼鼎和编钟等青铜器上，所以也叫钟鼎文。青铜器本色为金，但这个“金”不是我们现在所指的黄金，而是指铜。金文笔触简短有力，字形上承甲骨文，下启小篆。西周早期的青铜酒器何尊尊底刻有“宅兹中国”铭文，是“中国”一词最早的文字记载。但这里的“中国”是指今天的洛阳及其邻近地区。

　　进入春秋战国时期，列国纷争，货币形态也各异，出现了“战国七雄货币”。此时，第一批汉字正式出现在钱币之上，所使用的字体是大篆。例如燕国的“明”字刀币、韩国的“宅阳”方足布，以及齐国的“齐法化”刀币，上面的文字都是典型的大篆，结构古朴，带有浓郁的地域特色。

　　秦汉时期

　　货币一统与书体之变

　　秦始皇统一六国，也统一了货币，推行圆形方孔的“半两”钱，但书体仍沿袭小篆。汉代承袭秦制，“五铢”钱自汉武帝时期定型，并通行了700余年，成为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货币之一。汉五铢上的文字为小篆，字形已比秦篆更为方正匀称。

　　然而，在两汉之间，一位充满争议的改革者——王莽，却为中国钱币史留下了艺术性极高的一页，即“王莽的钱币改革”。他铸造的“金错刀”（一刀平五千）因其精美的错金工艺和秀美的篆书而备受文人赞誉，有诗为证：“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张衡），“一诺许他人，千金双错刀”（李白）。他铸造的“布泉”则采用了悬针篆，这种字体竖笔末端纤细如针尖悬垂，显得纤细有力，筋骨明显，极具优雅气质。因此，王莽时代的钱币常被称为“钱绝”，在收藏界享有崇高地位。

　　因为这次改革，王莽发了点小财，不久之后就开始第二次货币改革。之前铸造了“大钱”，这次就造个合理的“小钱”吧——“小泉直一”由此诞生！小泉直一和五铢1:1等值兑换，它出现的目的就是取代五铢。但是它的尺寸实在是太小了，直径仅15毫米左右，不容易携带，反倒容易弄丢，自然得不到大众的接受。所以这次的“取代五铢运动”以失败而告终。

　　有趣的是，东汉开国皇帝刘秀，非但没有废除王莽的“货泉”，反而继续使用货泉长达16年。他在认真品味了“货泉”二字之后发现，“泉”拆读为“白水”，“货”（貨）字近似“真人”，合起来就是“白水真人”。而刘秀恰好出生于南阳郡春陵白水乡，他便将此视为天命所归的吉兆。

　　魏晋时期

　　书法巅峰与钱币低潮

　　魏晋时期，是中国从分裂走向融合的时代。由于连年征战，百姓饱受战争之苦，朝不保夕。统治者用宗教信仰来维护自己的统治，佛教开始盛行。书法的传承和发展也在这一特殊时期有了飞跃，书画名家辈出，情感的抒发跃然纸上。甚至后世有“中华书法始于魏晋”一说，同时也开启了中国书法的巅峰时代。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并称“二王”。王羲之的《兰亭序》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其字飘逸洒脱，《兰亭序》中20多个“之”字写法无一雷同，可见其功力。

　　然而，书法的巅峰，却是钱币的低潮。东汉末年，群雄并起，各国忙于征战，无暇顾及自己地盘上的经济发展，货币也就更不讲究了。曹魏直接使用了东汉的“五铢”，蜀汉仅是在汉五铢上加了两个字，变为“直百五铢”，几乎没有艺术性可言。此时钱币上的汉字依旧为篆书。东吴好一点，铸有大泉五百和大泉当千。虽然两晋是中国书法史的巅峰时期，大咖辈出，但是在货币上没有任何创新，都是沿用了前朝的货币。可以想象，如果王羲之、王献之和他们的“团队”参与了当时的货币书写和设计，那将是多么厉害的一件事啊！

　　南北朝与隋唐时期

　　精彩设计与短暂统一

　　无趣的时代一过，有趣的时代就来了。南北朝时代虽然朝代更迭很快，但丝毫没有影响精美钱币的诞生。鲜卑族的拓跋珪于公元386年建立了北魏。拓跋珪虚心学习汉人的治国方式和生活品位，以便更好地融入汉族的文化，巩固自己的统治。北魏孝文帝拓跋宏铸造了“太和五铢”，上面的文字仍然为篆书，没有摆脱汉五铢建立的规范，多多少少算个传承。

　　到了北齐，文宣帝高洋虽然治国不怎么样，但是在铸币上倒是个很有创新意识的人，“常平五铢”诞生了。虽然也是五铢，钱币上的汉字也仍然为篆书，但是他进行了字体设计。“平”字第一笔直接和穿口衔接，似有似无，很有设计美感。

　　北周时代算是中国铸币史上的第二个高潮，此时出现了“北周三品”，即“布泉”“五行大布”“永通万国”。北周武帝宇文邕铸造了布泉。此“布泉”和王莽铸造的“布泉”同名，钱币上的字体却大有不同：北周布泉用的是玉箸篆，顾名思义，就是像玉做的筷子风格的字体，两端圆润，气质高贵；而王莽布泉用的是悬针篆，像针一样悬着，字体纤细有力，筋骨明显，气质优雅。二者各有各的美。随后，宇文邕铸造“五行大布”，北周静帝宇文阐铸造“永通万国”。“永通万国”的意思是“永远流通于天下”，可惜，两年之后，北周就灭亡了，这成为了一个美好的愿景。

　　南北朝时期，中国进入了北碑南帖的时代。这个时代的钱币上的字体多是篆书，但在文字刻石上诞生了一种上承小篆、隶书，下启楷书的字体——魏碑。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洛阳龙门石窟的“龙门二十品”。魏碑字体刚劲有力，严谨认真，更多地反映出魏晋楷书的风貌，但并未广泛应用于钱币。

　　隋唐再度统一，钱币制度也重归规范，通行“开元通宝”，标志着中国钱币以“通宝”“元宝”命名的时代正式开始。其文字为当时的大书法家欧阳询所书，为端正的楷书（隶意犹存），但唐代钱币上的书法并未像宋代那样百花齐放。

　　两宋时期

　　艺术高峰与严谨收束

　　宋代，尤其是北宋，是中国古钱币书法艺术的黄金时代。宋太祖的弟弟太宗赵光义是个超级书法爱好者，引领了北宋书法雅致的开端。太原晋祠圣母殿至今还有很多宋代牌匾作品留存。自身的书法爱好也被他带到了钱币设计里，因此第一次出现了皇帝亲自撰写钱文的“御书体”钱币——“淳化元宝”。淳化元宝分为楷书、行书和草书三种版本，字体隽永洒脱，突破了钱币上必须是“严谨字体”的传统。山西五台山曾经出土过一批金制的淳化元宝，钱币的背后是精美的佛像，具有很高价值。铸造了这几种“另类字体”的货币之后，宋太宗还觉得不过瘾，公元995年又铸造了“至道元宝”，这次也是楷、行、草一整套，方寸之间尽显书法之美。书体的变化应用于钱币，使得在流通中传播了艺术文化，间接地提高了人们艺术审美和情操。

　　宋太宗还有一个贡献，就是创制《淳化阁帖》，第一次以官方形式收录了先秦至隋唐1000多年间的书法墨迹，包括帝王、臣子和著名书法家的作品，是“中国法帖之冠”。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赵光义因爱书法而用自己的收藏品出版了一本古代优秀书法作品集。

　　北宋的巅峰无疑是宋徽宗赵佶时期。他独创的瘦金体“铁画银钩，屈铁断金”，将个人强烈的艺术风格注入国家货币。他铸造的“崇宁通宝”“大观通宝”等，钱文均为其亲笔御书，堪称古钱币与书法结合的艺术绝品。北宋钱币版别繁多，篆、隶、楷、行、草各体皆备，还常成对铸造“对钱”，同一钱文，两种书体，相映成趣，将钱币的审美价值推向了顶峰。

　　然而，时代的转折随之而来。公元1127年，赵构在靖康之变中幸免于难，在应天府即位，颠沛流离中延续了北宋的命脉。十一年后，迁都临安，也就是今天的杭州，南宋上线了。

　　南宋沿袭北宋制度，包括艺术审美。建炎通宝、重宝和绍兴元宝全面继承了北宋遗风。但后期纸币（会子）出现，导致铜钱的铸造量大减。铜钱以“折二”“折三”等大面值钱为主流。到了淳熙年间，第一次出现了“背文纪年”（钱背铸有年份）。钱币的字体、大小和所谓的文字“版式”也渐渐变少，慢慢趋于统一。钱文字体由北宋的楷书、行书、隶书、草书等多种书体，转变为类似“宋体”的、统一而工整的楷书。这里要多说一句，宋体可不是书法体，是根据宋代刻本提炼的一种印刷字体，宋版书在历代都被作为珍品收藏，其中的字体就成为“仿宋体”。南宋是钱币历史上最为规制和整齐的时代，但其艺术高度远远逊色于北宋时代。 南宋钱币字体严谨、规范，和政权偏安一隅求稳的状态非常吻合。

　　辽、西夏、金

　　民族特色与借鉴融合

　　北宋的北面有个邻居，辽国。史称辽太祖的游牧民族统领耶律阿保机，统一了契丹各个部族，于公元907年建立了辽国，与北宋形成了南北对峙的局面。辽国最初并不自己铸造钱币，使用的钱币都是由中原输入的。虽然他们也有自己的文字契丹文，但铸造钱币时还是用汉字。辽国钱币文字书体并不明显，更没有显现出汉字的书法特色，从书法角度来说只能用“拙”来表达。 钱币整体铸造粗劣，不过这倒也符合游牧民族粗犷不羁的风格。辽国每个朝代虽然都有铸造年号钱币，但是铸造量非常少，流通货币以宋钱为主，辽代钱币存世罕见，说明辽人的货币意识并没有那么强烈。大量史料记载，以物易物的方式还常见于那个时代。

　　西北的西夏则创造了独特的文字。“远看全是字，近看不是字”，这是西夏文字给人的直观感觉。清代金石学家张澍在古亭里发现的国宝“重修护国寺感应塔碑”上的那些西夏和汉字的对照，为我们解开了已经失传近千年的神秘符号的含义。那就是党项人建立的西夏王朝使用的西夏文。“字体设计师”野利仁荣遵照元昊的指示，按照汉字范本，创作了西夏文字。既然有西夏文字，当然就有西夏文字的钱币。铸有西夏文字的钱币都称为“宝钱”，如福圣宝钱、大安宝钱等。元德通宝是西夏第一种汉文钱币，钱币字体为楷书，非常珍贵。随着元朝的大军到来，西夏积累了将近两百年的灿烂文化瞬间灰飞烟灭，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只剩下被盗掘一空的西夏王陵孤独地伫立在茫茫大漠之中。但是西夏独有的文字却流传百世。

　　南宋北面也有一个邻居叫金，是完颜阿骨打统一女真各部建立的。金国人文化融合能力强，铸造的钱币精良，既有宋代钱币的气质，又保有自己民族特色。正隆元宝是金国最早的货币，字体为楷书，笔画严谨，铸造精湛。金世宗完颜雍是宋徽宗的粉丝，书法和绘画都以徽宗为榜样。他铸造的大定通宝从尺寸、材质、字体均以北宋大观通宝为范本。金章宗完颜璟更是擅长瘦金体。他铸造的泰和重宝用字体严谨工整的玉箸篆书写，铸造完美（请注意这里的词，之前都是说“精湛”），超越了同时代的宋代钱币，甚至可以媲美现代机器铸币，是中国古币里的“大明星”！而它的对钱泰和通宝，则是楷书钱文，是古币大珍中的大珍，至今发现的存世数量也就几个而已，十分罕见。

　　元、明、清时期

　　书法没落与制度固化

　　元朝是由我国蒙古族建立的多民族统一国家。元代给中国的货币制度带来了一点基本的变革，开启了以白银为主要流通货币的时代。元朝初期并没有铸造自己的钱币，大量使用纸币和白银。元朝钱币不多，但文字多样，汉字有楷书和篆书版本，还有自己创立的八思巴文钱币。八思巴是元朝开国皇帝元世祖忽必烈的国师，据说是他融合了西藏文字形制和汉字的写法创立了这种“蒙古新字”。但拼音文字的写法和认读非常困难，不适合传播和使用，主要限于官方。大元通宝钱体又大又厚又重，放在手里就像拿了个马蹄铁掌，极具草原民族的粗犷气质，是元代最具代表性的货币。

　　公元1368年，朱元璋建立大明王朝。为了避讳皇帝名字里的“元”字，明代货币只有各种“通宝”。从大中通宝到洪武通宝，虽然是明代出品，但气质里还有浓重的宋代气息，字体舒展大气。从明成祖朱棣铸造的永乐通宝开始，受台阁体书法风气的影响，明代钱币逐渐有了自己独特的风格，文字开始变得没有个性，字体平淡、死板。但铸造精美的永乐通宝主要用于对外贸易，郑和下西洋都是带着永乐通宝游历各国，成为一张闪亮的国家名片。它在明初对外开放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成为六百多年前的国际贸易硬通货，堪称“世界货币”。明朝并不是每个时代都铸造年号钱币，铸造钱币都像是完成作业，艺术性基本上可以忽略了。明朝最后一个钱币崇祯通宝成了后续清朝钱币的模仿范本。

　　公元1616年，努尔哈赤建立“后金”，后改国号为清。清太祖铸造了清代第一个钱币天命汗钱，有满文和汉字两种版本。1645年，清世祖福临铸造了双面货币顺治通宝，这也给大清国开创了铸币的模板。其正面为皇帝的年号，背面以满文表明产地（纪局）。但是此钱币汉字呆板笨拙，不讲究美观，艺术品位较差。顺治通宝甚至基本按照崇祯通宝的大小、字体和结构布局。著名的“小五帝钱”就是清代最美好的五个时代（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的钱币，但其字体非常普通。直到清文宗咸丰时代，清钱的艺术品位才因钱局众多、版式复杂而略有起色，但整体上，书法艺术在钱币上已经没落了。钱币变成了一个高度统一、强调功能性的帝国符号，方寸之间自由的艺术灵魂，已然沉寂。

　　结 语

　　从商周贝币的无字，到战国刀布上的古朴大篆；从王莽悬针篆的绝美，到北宋御书体的潇洒；从西夏文的独特神秘，到永乐通宝的远播海外；最终定格在明清通宝的规整与固化——古钱币上的汉字，走过了一条从诞生、成长、巅峰到模式化的完整旅程。它不仅是交易的凭证，更是权力的话语、艺术的表达和时代的印记。每一枚锈迹斑斑的古钱，都曾在新铸时闪耀着金属的光芒，其上清晰的文字，都承载着一段沉甸甸的历史。寻找“钱”世今生，探秘的不仅是货币的演变，更是透过方寸镜头，观看一部镌刻在金属之上的、微缩而磅礴的华夏文明史诗。

　　讲座地点：太原市博物馆

　　主 讲 人：张一晗

　　时 间：2026年3月28日

　　张一晗，山西太原人，毕业于西安工程大学视觉传达专业，现居深圳。图书作者、设计师、插画师，品牌策划与展览策展人。深耕文化传播与视觉设计领域，策划多个国内外设计类展览，积极推动文化交流。

　　出版《钱趣儿：读钱就是读历史》《好玩的中国字》《古钱币上的汉字》《铜镜里的动物》等多部插图科普书籍，用轻松易懂、图文并茂的方式，让文化遗产在当代社会焕发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