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期阅读
当前版: 08版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放大 缩小 默认   

红面鱼鱼

AI生成

大  山

  原平居忻州之北,此地古称“三关总要”,黄土深厚,气候高寒,宜种高粱、荞麦,故面食独绝,红面鱼鱼便是其中一绝。

  亢老师年逾六旬,精研地方民俗,擅面食之道。说起红面鱼鱼,眼中有光:“此物非寻常吃食,乃一代人活命的智慧。明日崞阳镇有集,我领你去吃地道的。”

  崞阳镇,一条主街,逢集日人声鼎沸。亢老师熟门熟路,穿街过巷,至一农家院落。“老嫂子,来讨碗鱼鱼吃!”亢老师一声喊,声若洪钟。

  院内应声出来一妇人,五十左右,腰系蓝布围裙,面膛红润,笑声先至:“亢老哥,稀客!”不有太多客套,妇人说话间便挽袖伸手,一大盆红面,高粱所制,色如赭石,散发着淡淡的粮香。

  她以滚水缓缓注入面盆:“高粱皮糙,红面性烈、发硬,要滚水和面,晾凉再揉。急不得,急了起疙瘩,搓不成鱼。”红面渐成絮状,热气蒸腾,满厨香暖。

  “早些年,粮食金贵,”妇人边揉边说:“白面是过年才见的。平常就是红面、豆面、荞面。得变着法做,不然娃们不吃。搓成鱼鱼,像肉,哄娃。”面揉成团,覆以湿布,“醒着。”

  面醒好了,妇人将面团揪成剂子。亢老师从布袋中取出一木质搓板,上有细密沟槽。他摩挲木板:“沟槽深浅得宜,深了鱼鱼断,浅了不粘棱。”边搓边言:“力道在指尖,不在掌心。重了,鱼身扁;轻了,棱不显。十个一起搓,是图快,也是练心。心想不一,必断无疑。”

  我仔细打量,只见那双手悬在木砧板上方,指节微曲,面团在掌中滚动,渐渐拉成均匀的细条,像春溪里游过的小鱼,尾鳍还沾着星点面粉。偶尔有面团不听话地翘起边角,食指便轻轻按下去。

  另一双手加入时,节奏便成了双倍的温柔。十根鱼鱼并排躺在砧板上,间距恰好容得下一指。面粉簌簌落下,在木纹间积成薄薄一层白霜,又被后续的搓动悄悄抹开。那些鱼鱼渐渐有了生气:有的微微拱背,像跃出水面呼吸;有的尾巴尖翘起,似要摆尾游走。最妙的是收尾的动作。当鱼鱼达到理想的长度,食指与中指并拢,沿着边缘轻轻一刮,多余的碎屑便乖顺地脱落。此时面团已褪去最初的生涩,变得柔韧而光滑,透出内里淡淡的甜香。

  此时此刻,背景里的光线模糊成一片暖黄,没有机器轰鸣,只有指腹与面团摩擦的沙沙声,像一首古老的歌谣。新的面团被揉开,新的鱼鱼即诞生。在这循环往复的动作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只剩下指尖与粮食的对话。随着他们的忙碌,案板上、箅子上堆起小山一般的鱼鱼。

  大灶支起,柴火熊熊。妇人取一笼屉,铺以湿笼布:“蒸鱼鱼,布得湿,不然粘底。但也不能太湿,水汽大了,鱼鱼塌棱。”她将鱼鱼一尾一尾摆入笼屉:“红面爱胀,得留空隙。挤了,粘成饼;散了,热气不均。蒸红面与蒸白面不同。白面看时辰,红面看火候。火猛了,外熟里生;火弱了,发黏不起。我婆婆那辈,没表,闻香。香从生到熟,有个转折,那一瞬,揭笼正好。”

  妇人又以湿布盖着笼盖边缘的缝隙:“这叫‘捂气’,不能让热气跑了。跑气,鱼鱼抽抽,像干河里的鱼。”灶膛里,火焰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妇人以火钳轻拨柴薪:“慢火养面,就像慢火养人。急不得,躁不得。”

  约莫一刻钟,香气渐起,初是淡淡的粮香,继而浓郁,带着高粱特有的甘醇。亢老师闭目嗅闻,忽然睁眼:“成了!”同时,妇人以湿布垫手,迅捷揭笼。白雾腾起,满院飘香。笼中鱼鱼,胀大了一倍,红亮饱满,如群鱼跃出水面。

  妇人以竹筷轻挑一尾,鱼鱼悬空,颤巍巍却不坠。“筋道,这是蒸的功夫。煮的鱼鱼,水气重,发飘;蒸的,是实打实的面香。”她将鱼鱼倾入大陶盆,淋少许熟油,以筷轻拨:“油润着,不粘连。这也是讲究,我妈那辈,油金贵,就用蒜水。”

  鱼鱼蒸好,家里人也陆续归来。一家人围桌而坐。鱼鱼盛于大陶盆,卤汁另碗装,随吃随拌。妇人以木筷夹鱼鱼,鱼鱼根根修长利落,浇两勺红亮油泼辣子,配浆水菜、腌韭菜,小碟里溏心蒜瓣颤巍巍的。

  窗外蝉鸣断续,屋里碗筷叮当、笑声絮语,红面鱼鱼在粗瓷碗里沉沉浮浮。每根面鱼都裹着烟火气。

上一篇    下一篇
 
     标题导航
   第01版:要闻
   第02版:地方新闻
   第03版:地方新闻
   第04版:要闻
   第05版:要闻
   第06版:要闻
   第07版:国际新闻
   第08版:晋韵
瓷脉启源 隋唐开先
东汉时期的并州风骨
红面鱼鱼
民歌声里辨忠奸
方言中的跑与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