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一民
五代十国（907-979）是中国历史上的大分裂时期。这一称谓出自《新五代史》，是对五代（907-960）与十国（902-979）两段时期的合称。其中五代从唐天祐四年（907）梁王朱温建立后梁，定都开封府开始。此后相继出现后唐、后晋、后汉和后周四个朝代，这其中的后唐、后晋、后汉都是从太原起家的。而十国是指当时在中原地区之外存在过的十个割据政权，包括前蜀、后蜀、南吴、南唐、吴越、闽国、南楚、南汉、荆南等九个南方割据政权，唯有北汉偏居太原盆地。契丹、党项等少数民族政权被当时的史学家排除在外。
历史底色
五代十国给我们的第一印象就是乱。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写道：“五代之乱极矣……当此之时，臣弑其君，子弑其父，而搢绅之士安其禄而立其朝，充然无复廉耻之色者皆是也。”“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至于兄弟、夫妇人伦之际，无不大坏，而天理几乎其灭矣。”天理人伦，在五代几乎丧尽。翻看史书，食人事件频发。如刘守光围攻沧州“城中食尽，民食堇泥，军士食人，驴马相啖尾。吕兖选男女羸弱者，饲以曲面而烹之，以给军食，谓之‘宰杀务’”。杨行密围攻广陵“宣军掠人诣肆卖之，驱缚屠割如羊豕，讫无一声，积骸流血，满于坊市”。黄巢之乱后，长安粮荒“贼卖人于官军以为粮，官军或执山栅之民鬻之，人直数百缗，以肥瘠论价”。赵思绾据长安，城中食尽，“取妇女、幼稚为军粮，日计数而给之。每犒军，辄屠数百人，如羊豕法”。《旧五代史》记载，后晋彰义军节度使张彦泽因军粮断绝，亲自动手杀其子以充军饷。军队有专门杀人烹饪的炊事班，人和猪羊一样成为军人的食粮，人命到了如此不堪的地步。这种极端的生存状态，彻底瓦解了传统伦理与社会结构的基础。礼乐崩坏，忠义沦丧，连最基本的生存尊严都被碾碎成尘。
然而，五代十国表面看起来乱，而实质则是变，所谓否极泰来，社会变革在混乱中孕育。其一，大地主庄园经济在战乱中彻底瓦解，小地主自耕农经济因之发展，宋代商业繁荣即源于此。其二，士族势力在战乱中丧失殆尽，下层人物崛起成为新的领导阶层。如五代开国君主朱温、石敬瑭、刘知远、郭威等都是平民阶层。其三，五代是中原地区割据时代最短的时期。五代以后，中原王朝便再无大规模分裂。中国人追求大一统的情感，成为绵延千年的共同追求。
王朝崛起
五代中的后唐、后晋、后汉，都是以太原为根基建立王朝的。
其实在朱温篡唐前，太原在事实上已经形成了一个割据政权，它便是前晋。前晋的建立者是沙陀人李克用。公元883年，沙陀首领李克用（856-908）奉唐僖宗诏书，率军镇压黄巢义军，最终迫使黄巢自杀。李克用也因此获任河东节度使，又因率军勤王，救出唐昭宗，于公元891年获封晋王。此时的晋国，虽然名义上是唐朝的封国，但已经具备割据政权的全部属性。唐天祐四年（907）朱温代唐称帝，建立梁朝，史称后梁。李克用仍用唐天祐年号，以复兴唐朝为名与后梁争雄。908年，李克用病死，李存勖沿袭其父策略，直到公元923年灭后梁，在洛阳建立后唐，基本实现了中国北方的统一。传统史学一般把前晋这一段历史作为后唐的开篇，现代断代史学者则多把前晋当作一个独立的政体，特别是唐朝灭亡、后梁建立的16年，前晋完全是一个和后梁并立的敌对政权。直到后梁灭亡后，李存勖改晋国为唐，史称后唐，定都洛阳，晋阳先后被定为西京、北京。
李存勖死后，国家在李嗣源的治理下，安定了不到七年，又陷入了混乱。后唐大将李从珂夺得帝位后，将掌握河东军政大权的石敬瑭视作最大威胁。石敬瑭装病躲过一劫，养精蓄锐后，以割让燕云十六州自称儿皇帝为代价，换得契丹支持。契丹封石敬瑭为晋王，契丹就是后来的辽国。辽晋大军一路南下，灭后唐而建立晋国，史称后晋。后晋定都开封，以晋阳为北京。
石敬瑭最为后人诟病的一个重要事件，就是割让燕云十六州于契丹，使得契丹的疆域扩展到长城沿线，致使其后的中原北宋政权持续遭到威胁长达160多年。
我们仔细分析一下这件事。燕云十六州，疆域大概包括今天北京、天津北部，以及河北北部、山西北部等地区。首先，这些地区大部分都是河北三镇辖区，晚唐以后基本不受朝廷管辖。前晋、后唐时期也经常发生叛乱。这些地区对于石敬瑭来说不是特别重要。其次，石敬瑭本人是沙陀人，或者说沙陀人的后裔。虽然像李克用、石敬瑭，包括后汉的建立者刘知远等，都出生在太原，汉化程度极深，但是他们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汉人。因此，对于石敬瑭来说，燕云十六州归谁，是由契丹人或者汉人册封为王，关系都不大。石敬瑭关心的是如何南下，坐稳中原王朝的皇帝宝座。从今天大历史的角度来看，燕云地区归入契丹统治以后，对契丹政权自身的稳固与强大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中原王朝先进的治国理念、农业生产技术，以及手工业等影响和改变了契丹人。这一地区的社会面貌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此后，金、元等政权统治时期，该地民族进一步融合，最后都成为中华大家族的一员。
后汉的建立者刘知远也是沙陀人。石敬瑭和刘知远都是出生在太原的沙陀人，也同是李克用手下大将李嗣源的部下。在一次战争中，刘知远救了石敬瑭一命。石敬瑭建立后晋，任命刘知远为河东节度使。石敬瑭死后，后晋乱起。刘知远抓住时机，在太原称帝，国号汉，史称后汉。后汉平定中原后定都开封，以太原为北京。刘知远称帝一年就病死，其子即帝位两年多，被郭威所杀。后汉王朝只存在短短四年。刘知远和李三娘的爱情故事因元代南戏《刘知远白兔记》而闻名。晋源蒙山上有古代建筑遗址，据说是刘知远所建。
郭威灭后汉建立周，史称后周。后周立国后，刘知远的堂弟刘崇在晋阳称帝，史称北汉，都城晋阳。北汉管辖有并（今山西太原市）、汾（今山西汾阳市）、忻（今山西忻州市）、代（今山西代县）、岚（今山西岚县）、宪（今山西静乐县）隆（今山西祁县）、蔚（今河北蔚县）、沁（今山西沁源县）、辽（今山西左权县）、麟（今陕西神木市）、石（今山西离石市）这十二州之地。北汉灭亡时，在籍人口仅三万五千二百余户，推算强盛时人口也不会超过三十万。可以说地瘠民贫、国小财乏。然而北汉却与后周、赵宋王朝对抗长达29年。号称“小太宗”的周世宗柴荣没有攻下来，宋太祖赵匡胤两次攻伐都以失败告终。
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一，晋阳城城周四十里，东中西三城互为依托，城池坚固，易守难攻。且晋阳军队多年征战，军力强悍，加之民风尚武，悍不畏死。其二，北汉皇帝与契丹结为同盟，自称侄儿。周世宗柴荣、宋太祖赵匡胤都是受到契丹援兵攻击而败退。之后，宋朝采取了先易后难、先南后北的统一天下战略。在平定南方九国，包括热播的《太平年》主角之国吴越后，赵光义做足准备，倾举国之力，多路大军北上，攻破晋阳城，十三天后，太宗下令烧毁晋阳城，当时火光冲天，民众老幼趋城门不及，焚死者甚众。第二年又引汾水、晋水灌入晋阳城，一代名城彻底毁弃，长埋地下。
宋太宗赵光义之所以要彻底毁灭晋阳城，和晋阳城从唐高祖李渊起兵，到五代后唐李存勖、后晋石敬瑭、后汉刘知远等，都是以晋阳为基业建立王朝有关。另外和神秘的堪舆学不无关系。赵光义攻下晋阳城后就有人说“宋兴归德（今河南商丘市），为商星分野，太原居西北，为参星分野，自古参商不相见”。
太原人物
晋阳城就这样被宋太宗赵光义焚毁了。然而晋阳城作为左右五代王朝兴替的重要城市，留下了众多的历史印记。
首先是沙陀部族。沙陀一称源于唐代西域“沙陀”碛（今新疆巴里坤湖以东的沙漠地带），后因该部落长期居住于此，唐朝按习惯称为“沙陀突厥”。沙陀部附属于西突厥。唐贞观年间，唐太宗平定西域，沙陀归附唐朝，逐渐东迁至甘肃、陕西、山西等地。
李克用是沙陀人的杰出代表。公元883年，李克用因平定黄巢起义功封河东节度使，获赐姓李，是前晋政权的缔造者。他以太原为根基，手握沙陀精锐骑兵，与朱温常年争霸中原。李克用病死后，葬于山西代县。其子李存勖（又名李亚子）最终完成霸业，灭朱温之后梁，建立后唐王朝。
“生子当如李亚子。”这是朱温大军在河北被李存勖打败，有感于李存勖调度指挥军队之若定，而发出的感叹。这一感叹和曹操的“生子当如孙仲谋”一并成为后人感慨后辈优秀的名句。此外三遗矢典故也为世人所乐道。相传李克用死前，以三矢付李存勖：“一矢讨刘仁恭，一矢击契丹，一矢灭朱温，汝能成吾志，死无憾矣！”李存勖每次打仗前，他都先去父亲李克用陵庙求取一箭，装在锦囊里让亲信背着走在队伍最前面；打完胜仗回来，就带着俘虏和那箭一起回到太庙，把箭归还原处，最终完成了李克用的三大遗愿。
后晋开国皇帝石敬瑭也是沙陀人。后唐庄宗同光四年（926），李存勖死后，石敬瑭拥立李嗣源为帝，是为明宗。石敬瑭因此先后被任命为保义、宣武、天雄、河阳、河东节度使。李从珂即位，是为末帝。末帝猜忌石敬瑭，于后唐清泰三年（936）命石敬瑭移镇天平。石敬瑭拒不受命，遂与桑维翰、刘知远等举兵反叛，以割地、称臣、称儿为条件，请求契丹出兵相助。十一月，契丹主耶律德光立石敬瑭为帝，在晋阳称帝，国号晋，史称后晋。
后汉开国皇帝刘知远同样是沙陀人。他和石敬瑭有着近似的经历，称帝后改名刘暠，在位仅一年即病死。刘知远的皇后李氏（李三娘），也为太原人，其父为农。刘知远少年当兵时，夜入其家，抢得美人归。李三娘在刘知远的立国大业中，起到了重要作用。据史料记载，刘知远起兵太原，赏军士，帑藏不足充，欲敛于民。后谏曰：“方今起事，号为义兵，民未知惠而先夺其财，殆非新天子所以救民之意也。今后宫所有，请悉出之，虽其不足，士亦不以为怨也。”
除了这些帝王为太原人之外，还有许多太原人或者活动在太原的历史人物为人们所熟悉。我们挂一漏万，略要简述。
长期生活在太原的张承业，是中国历史上少数为史家称道的宦官。张承业原是唐王室宦官，后受唐朝廷任命成为晋王李克用的监军，与李克用结下深厚情谊。李克用临终前对张承业等人道：“我把亚子托付给你们了。”当时，李存勖痛哭不止。张承业劝道：“您作为继承人，能不使祖宗基业沦亡，便是大孝，多哭又有何用。”李存勖当上晋王后，将近十年，都在河北与梁军作战。太原军政全部由张承业担负。张承业招抚流民生产务农、征集粮草充实军用。张承业对留在晋阳的宗室权贵严格约束，不合理的要求一概拒绝，若有违法犯禁的必予惩罚。公元921年，李存勖欲称帝。张承业当时卧病晋阳，听到消息后，让人把他抬到魏州，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谏李存勖。李存勖不听。张承业自知难以劝阻，仰天大哭道：“诸侯们浴血奋战，本为恢复唐朝，现在大王却自取帝位，欺骗老奴啊。”他返回晋阳，绝食不起，病逝于晋阳，终年七十七岁。后世史家称赞张承业，感李克用知遇之恩，辅佐李存勖中兴唐朝，“既义且忠”。五代著名的宰相冯道即为张承业所赏识而重用。冯道出身于耕读之家，最初投效刘守光，刘守光败后，冯道逃往太原，投奔晋王李存勖，为监军使张承业赏识，任命他为太原掌书记，在后唐做到宰相高位。冯道历经四朝,侍奉了十位君主，世称“十朝元老”。
李克用养子沙陀人李存孝因勇武绝伦而为后世称道。李存孝原名安敬思，代州飞狐县（今山西省灵丘县）人。幼年时为李克用收为养子，赐名李存孝，人称“十三太保”。李存孝成年后武艺非凡，骁勇绝伦。他每临大敌，身被重铠，仆人带两骑相随，马稍乏，就阵中易骑，轻捷如飞，挺身陷阵，万人退避。后因和李克用的另一个养子李存信不和，在李存信的离间下反叛，被李克用打败俘虏，在太原被车裂处死。太原市晋源区风峪沟的太山口，有李存孝墓。
北汉名将杨业，并州太原人。杨业幼倜傥任侠，善骑射，好畋猎，所获倍于人。弱冠事刘崇，为保卫指挥使，以骁勇闻。累迁至建雄军节度使，屡立战功，所向克捷，国人号为“无敌”，并赐姓刘。赵光义攻晋阳，刘继元降后，杨业犹据城苦战，直到刘继元再三命令，杨业才释甲投降。赵光义喜杨业忠勇，慰抚甚厚，复姓杨氏，止名业，授领军卫大将军，太忻一线抗击辽国，留下了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
结 语
五代虽然短暂且战乱频发，但太原作为三朝兴起之地、北汉之中心，为我们留下丰富的文物遗产。太原蒙山大佛阁，北齐始建，五代晋王李克用重修，后毁于战乱，近几年考古发掘出土大量珍贵文物。其中一通唐朝重修大像阁价钱碑，记载了重建佛阁为三层，同时记载了修阁所使用的各种材料名称和数量、所用各种人工数（包括艺人、巧工、体工等）以及修阁所花费的总资金，“大枋木兼长梁共计一万二千四百六十五根条”“大柱一百六十条”等，总用工“三十五万三千四百工，价钱五万九千”，各种花费总计“价钱二十一万八千贯文”。如此公开、透明的记载，对于研究唐代大型工程的组织和营造、以及经济史和社会史具有重要学术价值，各种材料的数量对于复原唐代佛阁提供了依据。而各种建筑构件的名称，与宋《营造法式》不尽相同，是研究唐代建筑史珍贵实物资料。如果说蒙山大佛阁是李克用留给我们的物质遗存的话，那么《珠帘寨》则是李克用留给我们的非物质文化遗存。京剧《珠帘寨》由晋剧《沙陀国》演化而来，后经京剧大师谭鑫培改编而闻名。又如晋祠宾馆院内发现的后晋王小娘子墓，墓室保存完整，时代特色鲜明，文化内涵丰富，是太原迄今为止发现的唯一后晋墓葬，具有重要的文物研究和时代标识作用。其他如晋阳古城五代佛教寺院建筑基址、天龙山佛教造像瘗埋坑、蒙山五代建筑遗址、双塔博物馆后唐李存进神道碑、小店区后晋史匡翰神道碑。此外，皇后园、鸣李、三给、呼延等地名，都是五代十国给我们太原留下的历史印记。
元好问《过晋阳故城书事》中写道：“惠远祠前晋溪水，翠叶银花清见底。水上西山如挂屏，郁郁苍苍三十里。中原北门形势雄，想见城阙云烟中。望川亭上阅今古，但有麦浪摇春风。君不见，系舟山头龙角秃，白塔一摧城覆没。薛王出降民不降，屋瓦乱飞如箭镞。汾流决入大夏门，府治移著唐明村。只从巨屏失光彩，河洛几度风烟昏。东阙苍龙西玉虎，金雀觚棱上云雨。不论民居与官府，仙佛所庐余百所。鬼役天才千万古，争教一炬成焦土。至今父老哭向天，死恨河南往来苦。南人鬼巫好禨祥，万夫畚锸开连冈。官街十字改丁字，钉破并州渠亦亡。几时却到承平了，重看官家筑晋阳。”这首诗道尽了晋阳城毁灭的沧桑与悲凉，也成为五代十国时期太原历史最动人的注脚。
讲座地点：晋阳古城考古博物馆
主 讲 人：常一民
时 间：2026年4月11日
常一民，九三学社社员，太原市文物保护研究院文博研究馆员，中国考古学会三国两晋南北朝专委会委员，山西省文物局首届张颔领军人才，太原市考古名家工作室领衔人，参加隋虞弘墓、北齐徐显秀墓、晋阳古城遗址等重要发掘。发表《太原北齐徐显秀墓》《东周晋阳城规制蠡测》《太原市隋虞弘墓发掘报告》《先秦太原研究》《晋阳遗珍》等论文论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