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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访傅山

陈秀峰

  我生在太谷,这座素有“金太谷”美誉的千年古城,巷陌肌理间沉淀着晋商百年的信义底气与温润儒雅。年少居于故里,常听乡间老者娓娓言说:傅山先生,是并州大地的精神风骨,是三晋儿女的人格脊梁。彼时年少懵懂,满眼皆是太谷钱庄票号的传奇繁华,始终不解:何以一位布衣终老的文人,能让富甲天下的晋商先辈世代推崇、久久敬仰。怀揣这份乡土深处的懵懂和疑惑,我负笈求学,奔赴文脉厚重的太原,开启了与傅山文脉半生的相遇与相知。

  从太谷到太原,短短数十公里路途,不仅是空间的跨越,更是眼界与心境的层层开阔。求学岁月,我常与同窗寻访并州古迹,自窦大夫祠青羊庵拾级而上,登临崛山围山多福寺,初次拜谒霜红龛旧址。彼时青春年少,观山只见清幽林景,赏迹只叹古寺幽深,却读不透青苔石阶间沉淀的沧桑,悟不出空山深处藏着的文人孤守与赤子初心。

  岁月流转,学业有成,我扎根太原工作生活,一晃数十载光阴。从青涩学子到并州游子,从初识山河到深耕故土,半生时光,我的脚步踏遍这座古城的街巷古迹、山水文脉。年岁渐长,阅历渐丰,我对傅山的认知,也从浅层的听闻赏读,走向深层的共情体悟。闲暇之余,我多次重访中华傅山园、驻足傅山碑林,年少时晦涩难懂的笔墨墨迹,如今读来字字含情、句句走心。再登崛山围山峦,静对霜红龛旧址,阵阵松涛穿越百年光阴,仿佛诉说着先贤的坚守与赤诚。心境的蜕变,源于半生生活的磨砺,更源于对三晋土地愈发深沉的热爱,对本土文脉愈发真挚的眷恋。

  霜红龛静立崛山围深山,是傅山晚年遁世隐居、耕读著书、修身明志的静谧天地。四百余载风雨涤荡,世事更迭不休,山间青松依旧苍翠,古地文脉绵延不息。如今再访这片山林,眼中不再是单纯的山水风光,而是封存着傅山一生风骨、初心与情怀的精神高地。我亦渐渐读懂:傅山之不凡,从不在于笔墨技法的精妙绝伦,而在于立身处世的初心方正;其名传千古、流芳三晋,从不依托权贵声势,而源自一生守道存义、赤诚不改的人格底色。

  所谓初心,是乱世浮沉中守节不移、立身不屈。明清鼎革,山河飘摇,乱世洪流裹挟世人,无数文人士子趋时逐利、依附新朝,汲汲于功名仕途。唯有傅山守一身傲骨、怀一腔赤诚,宁隐于山林,不媚于时势。身陷“朱衣道人案”受尽磨难,他以绝食明志、宁折不弯;年逾古稀被清廷强行征召入京应试,他托病坚辞、誓死不仕,终生恪守士人气节。这份“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风骨,跨越百年依然振聋发聩。太谷晋商世代恪守信义立身、厚德兴业,而傅山将乡土信义升华为家国气节,为三晋儿女,立下最质朴也最坚定的立身之本,亦成为我半生立身行事、克难前行的精神力量。

  人皆知傅山“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真率毋安排”的千古书论。年少求学时,我只将其视作书法审美法度;历经半生浮沉、看遍世俗浮华,方才彻悟:这不仅是笔墨准则,更是先生贯穿一生的立身宣言。当世之人多追捧精巧圆滑、刻意雕琢,傅山独守质朴本真、坦荡自然。这份心境,恰如太谷古建,不求浮华雕琢,唯求厚重沉稳、底蕴天成。笔墨之苍莽雄浑,根植于人格之光明坦荡;字形之跌宕疏朗,源自灵魂之不阿世俗、不随流俗。在当下追速求利、易趋浮躁的时代,傅山的处世之道,时刻警醒我:做人当守真守正,不可投机取巧;做事当务实踏实,不可轻浮敷衍。

  所谓初心,是治学求真、不拘成法、守正创新。身处理学固化、学风僵化的时代,傅山敢于冲破千年学术桎梏,首提“经子平等”,打破尊经抑子的固有偏见,崇尚独立思辨、务实治学。隐居霜红龛岁月,他身居深山而心怀万卷,境遇清苦而耕读不辍,深耕经史、金石、音韵、诗文,终成贯通百家的一代通儒。这份求真务实、破旧立新的治学精神,与太谷“学而优则贾、务实笃行”的乡土精神一脉相承。伫立傅山碑林,静观先生传世墨迹,全无馆阁体的甜媚匠气,笔线沉厚古拙、章法雄浑开阔,字里行间尽是太行吕梁的磅礴气魄,藏着汾河、乌马河滋养出的三晋厚重底蕴。

  所谓初心,是心怀乡土、悲悯苍生、厚德济世。盛名之下,傅山从不居高自傲、脱离烟火,半生隐居汾滨山野,放下名士身段,遍历乡野山川采药问诊,为寻常百姓施治解忧,不分贫富、不计酬劳。其传世典籍《傅青主女科》惠泽后世、护佑苍生,这份济世仁心,与太谷广誉远悬壶济世、厚德救人的百年理念不谋而合。一身铮铮傲骨,用以坚守本心气节;一腔温厚仁心,用以体恤世间疾苦。刚柔并济、德艺双馨,让傅山跳出史书单薄的人物记述,拥有温润厚重的人间烟火,也让三晋文脉饱含生生不息的人文温度。

  2026 年,是傅山先生诞辰419周年,亦是太原市深入推进“文明守望”工程、深耕本土文脉、涵养城市精神的关键之年。半生时光,我从太谷鼓楼的晋商文脉,走到崛山围深山的霜红龛旧址,在两地文脉的浸润滋养中读懂先贤、沉淀自我。今日品读傅山、回望霜红初心,早已不止于追忆先贤、赏析文脉,更是为了在纷繁喧嚣的当下,锚定精神坐标,守住内心纯粹,传承本土薪火。

  时代更迭不息,浮华诱惑常在,趋巧逐利、浮躁功利的心态始终存在。傅山留给三晋大地、留给并州后辈最珍贵的财富,从来不只是传世碑帖、传世典籍,更 是守真不伪、守正不阿、守心不浮、守善不怠的纯粹初心与立身大道。

  霜红龛下松风悠远,青主风骨永驻并州。遍历并州古迹,细读先贤一生,我终有彻悟:文艺之高远、学识之深厚、人生之端正,皆始于初心、成于立身、贵在坚守。我辈有幸生于山西、扎根并州,浸润千年文脉,当以霜红龛为精神坐标,承袭先贤高洁风骨。立足新时代太原发展热土,不盲从世俗潮流,不贪恋浮华虚名,求真知、修大德、怀悲悯、担使命,让傅山文化永驻并州大地,让千年三晋文脉生生不息、代代赓续、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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