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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笺翰墨写平生

瓮泉难老 傅 山 绘(收录于《山水图册》)

胡雅楠

  “既是为山平不得,我来添尔一峰青。”傅山吟咏此句时,正隐于山中青羊庵,凿崖结庐,松风为伴,他却直言“不为瞿昙作客星”。身入山林,并非逃禅避世,只是不肯向那倾覆的世道俯首低眉。山有深壑,是人间有难平之恨;自添一峰,便是他穷尽一生给出的回答。它浓缩了傅山一生的精神追求:求真为本,守节为骨,以仁为怀。三者层累相因,缺一便不是傅山。

  傅山风骨的根基,是一个“真”字。这真,并非天真,而是在浮华世风中自觉选择的立身之道。晚明文坛竞相摹古,雕饰辞藻蔚然成风,文字日渐远离了烟火人间,傅山偏逆势而行,恪守经世致用的理念。他愿意俯身,去看那些被时代遗落在尘埃里的普通人。跳出文人只叙权贵的窠臼,他为热爱诗酒烹饪的世家子弟写下《帽花厨子传》,为甘守清贫、相守不渝的女子写下《犁娃从石生序》。森严礼教如铁幕低垂,他“处士多情”的自谓,是诗文中最柔软的存在。

  本真之心寄于诗文,化为傅山不媚世俗的风骨。《迎春花》一诗托物言志,最见他性情:“不向丽人云鬓戴,不期墨客吟咏污。坚贞有恒正在此,命寒情热亦耐死。”迎春破寒而开,却无意缀于美人鬓边,也不求文人笔下颂扬,无人观赏,它照旧如期绽放;身处寒境,胸中自有一团不灭的热。“命寒情热”四字,说的是花,又何尝不是说人,命是冷的,心是热的,冷得住,也热得住。傅山的真,不在示人的姿态里,而在无人处的自守中,如空谷幽兰,不求人知,而清香自远。

  心底的气节,淬炼为不可弯折的家国风骨。明亡那年,傅山三十八岁,山河易主,天地改色,他在《甲申守岁》中写下“三十八岁尽可死,凄凄不死复何言”,字字泣血,声声裂帛。殉国易,苟活难,他选择活下去,以一副残躯守着故土文脉,守着心中那座永不陷落的孤城。次年除夕,他再抒胸臆:“纵说今宵旧岁除,未应除得旧臣荼。摩云即有回阳雁,寄得南枝芳信无?”旧岁可除,家国之思如何能消;鸿雁北归,他仍在等一个渺茫如尘的音讯。此后他栖身松庄崖窑,自号“松侨”。一句“太原人作太原侨”,道尽遗民之痛,故土尚在,世事已然更迭;身在故乡,却仿若无根浮萍。那种刻骨的疏离,读来令人凄然。

  笔墨箴言不只论书道,更是傅山坚守一生的立身宣言。行走太行,他写下“风雨诗何壮,冈峦气不奴”,苍茫山峦便是他精神的投影,山不肯奴,人岂肯奴。驻足汾源,咏叹“谁谓管涔源,亦有朝宗志”,溪流虽微,向道之心不曾动摇分毫。他论书时说“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又说“作字先作人,人奇字自古”,这不只是论书,更是一个士人在乱世洪流中,为自己、也为后世立下的处世准则,一支笔、一方砚,便是他永不陷落的精神城池。

  求真之外,守节之余,心怀世间疾苦的那份善意,让傅山的胸襟包罗了万家烟火。他将一腔孝心融进那咕嘟作响的热汤之中,后来兵火烧遍家园,乡里百姓求医无门,那碗原本为母亲熬的汤,端上了更多百姓的餐桌;旧时女子碍于礼教难以问诊,他专门写下《傅青主女科》,填补了古时妇科医书的诸多空白,实实在在以医术帮世人消解病痛,灶膛里的一点暖,从一个人,传到了一座城。

  饱尝人世悲欢的生命体验,让傅山的仁爱落地于苍生疾苦,他的诗,常怀黎民忧患。《元日雪》忧心水旱无常,《樵歌》体恤劳者艰辛。“世界疮痍久,呻吟感兴偏。”“荡荡乾坤病,戋戋肺腑收。”天地病了,所以我也病着,这已不是医者的仁术,而是圣者的仁心。历史学家邓之诚记下过一句民间评语:文不如诗,诗不如字,字不如画,画不如医,医不如人。在百姓心中,他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哪一门技艺,而是那颗体恤疾苦的赤诚之心。

  正是这份始于本心、显于气节、归于仁善的品性,构成了傅山完整的人格。

  品读傅山诗文,是对三晋文脉的追溯,亦是一场向内的叩问:身处喧嚣的时代,我们能否守住内心本真;面对现实的压力,能否守住立身底线;行走茫茫尘世,能否长存一份悲悯。傅山留在汾水之畔的文墨、风骨与仁心,不只是封存在古籍碑石里的旧事,求真、守节、怀仁的精神,扎根并州大地,如松柏常青,代代相传。所谓文明守望,从来不是单向回望过往,而是接过先人手中的火种,让傲骨长存,让温情不息,让那一笺翰墨,永远矗立在岁月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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