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汝平

　　怎样进入一首诗？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问题一样，它不可能只有一种绝对正确的回答。

　　作者阅读自己写下的诗时，异化为一名特殊身份的读者、观察者、批评者。其他来自天南地北的读者，因天然具备不同的气质、个性，肯定会在一首诗中，读出不同的情趣意味。一首诗于是变为另一首诗。

　　诗人的每首诗里，注定贯穿着他对消逝之物、消逝之事的深切缅怀，正是这缅怀与追忆，诗笼罩着某种温暖的氛围，又隐隐散发失落的忧伤。每个人，都宿命地置身于过去、此时、未来所构成的无限时空中，此刻包纳着过去，过去演化为此刻，此刻又指向难以捕获的未来。而当一位诗人写作，他所涉及的内在情思已成为过去，那写下的，业已构成了历史。确实，记忆就像一缕黄昏时分的幽晖，为大千世界那些不可挽回的消逝之物、消逝之事，镀上一层奇幻而迷茫的美妙金光。这是由事物到艺术的特殊转化，是由题材到文本的隐秘构造，通过这一条精神深处的秘密途径，往事具备审美的价值、具备隐秘而深邃的启示。

　　那些消逝的事物又回来了，但绝不是以它本初的原始形态，它带着新鲜又古老的、奇异又平凡的生命气息回来了。诗以“最高的语言形式”重塑万物，重塑人，重塑宇宙。它就这样丰富了我们的此刻，像春雨沥沥，像秋风劲吹，抚慰着我们内在的情感，并激励着我们，在时间的浩茫中独自前行。

　　必须承认，创造，必然需要创造者呕心沥血，欣赏与认识，也不像顺水推舟那般轻松自如。你以为，欣赏就是天生的无师自通吗？许多条件下，我们无法进入一首诗，究其原因多种多样，或因为性格、气质、机缘、国家、地域的不同，或因为素养、境界、履历、职业、年龄带来的心智差异。

　　有少数作品对读者就是封闭的，它的独特魅力和深邃的内涵意蕴，拒绝读者进入而读者最终不得而入。狭隘的人、偏执的人，迷恋某种风格，又排斥其他风格。少数杰作的博大精深，导致了它阴森傲慢的高不可攀。胡适反对杜甫千古独步的律诗，惠特曼雄浑、粗犷、极富原始动力和原创力的《自我之歌》，在美利坚的新大陆孤独地飘荡，除了他自己，又有谁听？哪怕他敬重的一代先知爱默生，也似听非听，似懂不懂罢了。

　　另外的情况比比皆是：对于同一名诗人，有人进入他的早期诗，但不能进入他的晚期诗；又有人可以进入他的晚期诗，热爱其大器晚成的精神奇观及语言裂变，但对他早期诗翻着白眼不屑一顾。而文化现象、文学现象的无限的繁复性、多元性及冲突性、对抗性、争议性，都在进入一首诗时表现得淋漓尽致。

　　那么，请读者听以内心的真实选择吧。不能进入这首诗，就转身拐个弯，进入另一首诗。反正只要进入一首真正的诗，那就进入一个奇异陌生繁花盛开的黄金国度。而当任何一首诗，你都无缘进入，朋友，那何尝不是一种命运，只属于你的命运。“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或许，你已不知不觉陶陶然醉入一首天地之间无形的大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