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悦
晋祠碑廊内,现存一通元代石刻,今多称《孔子步趋图》石刻。该石为双面碑,严格来说,是晋祠旧藏《夫子庙堂记》碑的背面图像。碑石通高118厘米、宽77厘米、厚21厘米。碑额呈半圆形,无座。碑阳额题“夫子庙堂记”,下刊唐代程浩撰文、颜真卿书丹、徐浩篆额的碑文。碑阴额题“宣圣充公小影”,下刻孔子及弟子颜回线刻画像一幅。画中孔子交手而立,微须圆颊,衣冠古朴。身后侍立弟子颜回,人物比例合度,线刻流畅。这种“正文书德、背面写像”的形制,在晋祠石刻中较为特殊,它将唐代关于孔子“真容”的想象与元代摹刻的实物遗存结合于一石。
“步趋”一词,源出古代礼制。古人将行走分为不同等级:徐行曰步,疾行曰趋,再快则为走。先秦礼书记载,路遇先生或面见尊长,需行“趋”礼,即碎步快行以示恭敬。《论语·乡党》载孔子在朝与接宾客时,“趋进,翼如也”,即略加快步伐,两臂微张如鸟翼,以示庄重。后世将这种仪节称为“趋礼”,是臣对君、子对父、士对师的一种公共礼仪规范。此碑画像虽未表现动态的疾行瞬间,但画中孔子立姿安恭,弟子退后敛手,体现了“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的长者风范。后人据此,借“步趋”二字为名,称此碑为《孔子步趋图》。此名并非单纯描述脚下行止,而是借以指代孔子与其弟子之间恭穆有序的礼仪分寸。
这一礼仪分寸,正是孔子教育实践的日常体现。孔子一生以“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自勉,开创私学,主张“有教无类”,打破了此前“学在官府”的贵族教育垄断。在教学过程中,孔子极为重视礼仪的身教示范。《论语·子罕》记“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即孔子遇见穿丧服的人、穿礼服的官员,以及盲人,无论对方年龄长幼,必定从座位上起身,经过时必定快步而行以示同情与尊重。这种“必趋”的举动,并非单纯的客套,而是通过身体语言将“仁”与“礼”具体化,让学生在日常行止中体会道德的内涵。孔子教育学生的核心方法之一,便是“循循然善诱人”,即在日常生活中通过言行举止的示范,引导学生自觉领悟。图像中弟子颜回退后敛手的姿态,正是这种师道尊严与弟子恭谨的视觉呈现,也是孔子“身教重于言传”教学理念的实物映照。
关于此画像的图本来源,前人著录有一条明确的旧传:此像为唐代吴道子画意,元代据唐本摹刻。清代《晋祠志》及太原地方志均追述同一脉络:晋祠昔日曾有宝墨堂,堂中竖立“吴道子所画步趋图碑”。至元顺帝至正三年(1343),太原人武懋出资,依唐碑旧样重新摹刻,将这块双面碑安置于晋祠宝墨堂内。碑阳刻《夫子庙堂记》,借唐人书迹立碑;碑阴则以“先圣小影”示人,一书一像,互为表里。由于唐代原碑或原画后世已罕见,晋祠这通元代摹刻便成为追溯《先圣小影》一类孔子“真容”的重要重摹实物。
此碑在历史上经历过一次重要的迁移。明洪武初,平晋县废,新建太原县学于今晋源一带。洪武六年(1373)动工兴建学宫,至明洪武七年(1374)冬十一月二十八日,地方人士恐宝墨堂倾圮导致石刻受损,将这块碑移置到县治学宫大成殿神座前,以此护持了五百余年。此后宝墨堂渐废,其旧址大致位于今晋祠翰香馆一带。直至新中国成立初期,晋祠设立古迹保养所,这块曾“出祠入庙”的石刻才重新回到晋祠,陈列于碑廊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