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崇建
在太原东缉虎营省政协大院,有一处历史建筑“傅公祠”,它是20世纪初为纪念傅山先生而建。然而鲜为人知的是,最早提议修建傅公祠的人,是近代山西著名学者郭象升。
郭象升,字可阶,号允叔,晋城人。清宣统己酉科拔贡,曾得七品小京官。先后在山西大学、山西国民师范、山西大学教育学院任职,有《文学研究法》《渊照楼杂著》等著作。他在青年时代即留心乡邦文献,清光绪末年主编《晋阳公报》时,就曾发文征求乡贤著述,抗战爆发前,还主持完成了《山右丛书初编》的编纂,为保存晋人文献作出过重要贡献。
傅山先生人品之高、文章之奇,素来为郭象升所钦仰。《郭象升藏书题跋》中有两则文字,可见傅青主在他心中的位置:“青主先生,吾晋千百年中未有之人也,抗志奇高。”“吾生傅先生之乡,而读其遗书久矣,三十年来,遍阅清初遗老文字,以为无一人能在先生上者,此天下之公言,非一乡一曲之私议也。”
除了这个主观因素外,郭象升倡建傅公祠,也受到了20世纪初民族主义思潮的影响。满清政府被推翻后,社会上的民族情绪一度非常高涨,在学术界的反映则是对晚明文化的追怀。那些在明清鼎革之际坚守气节、不仕异族的遗民,尤其受到文人学者的推崇。如章太炎即在1913年的《稽勋意见书》中提出:“明室遗民诸公皆宜表扬,以彰潜德。”在他开列的“耆儒硕学著书腾说提倡光复者”名单中,傅山与顾炎武并列于王夫之之后。章太炎是郭象升最服膺的学者之一,他后来的建祠倡议很可能萌芽于此。
1915年8月2日,郭象升在文瀛湖边的劝工陈列所写下《请建傅青主先生祠堂文》,呈请山西巡按使。此文以四六骈俪之体,对傅山“运际沧桑,心坚金石”的遗民品格给予了充分的揄扬,认为“百年养士,一介完贞”,太原是傅青主的家乡,不能没有一方纪念之所。文章最后还提出了祠堂选址的建议:
先生博闻等于顾氏,贞隐亚于王君,而霜红之龛不存,粲白之供无所。摸诸情理,再乃参差。窃查海子边第一楼地址,属商务局管理,后归实业会居住,事既简稀,屋渐荒废,如移其地作傅先生祠堂,则风潭百页(顷),真神灵翔泊之乡;广厦千间,亦士人瞻依之地。于以扶树名义,激扬情顽,诚盛举也。
然而,当时的政府无暇及此,故呈请一时无果。不过,文章刊于当年的《宗圣汇志》后,受到时论的称赏,《顺天时报》即有文章评论,“郭君崇仰乡贤,首创斯举,实系惺惺惜惺惺云”。直到1916年,修祠之事才被提上了议程,最终得以批准动工。
傅公祠1917年开建,次年竣工,选址在督军府后面的东缉虎营,具体建筑方案由山西大学工科学长王录勋设计,并有山大教授江瀚题联:“论三晋人豪,迹异心同,风亮日永;作百年师表,顽廉懦立,霜满龛红。”1936年的《太原指南》一书记载了它当年的旧貌,云“祠堂巍峨,气象清雅,青山绿水,廊厦荫森,为太原市伟大建筑之一”,傅公祠由此成为省垣一方胜迹,先后接待过张学良、冯玉祥、周恩来等名人。
郭象升对傅山的崇仰,还体现在他的不少诗文中。1923年秋,好友常赞春得到了傅山墨笔《雨中花鸭》图轴,广征友人题咏,郭象升诗云:“弯强跃骏真无奈,敛翼卑飞亦可怜。淡墨欹斜聊遣日,不知世有恽南田。”对傅青主的画艺之工,他如此不吝赞美。之后不久,韬园诗社同人雅集,选在太原城西北的崛山围山登高,这里的“虹巢”“青羊庵”等傅青主遗迹,激发了众人的诗兴。郭象升在诗中写道:“大节襕衫荷,余生土室延。椎同沧海匿,榻任管宁穿。”这是赞誉傅山的民族气节,同时“西山谁蕨食,东海又桑田。已矣华夷辩,吾生亦惘然”,也不免抒发对时局和历史兴亡的感慨。
1936年,山西官书局的赵正楷搜集了一批“傅山释囚”相关史料,郭象升作考释题语一篇为序,旨在还傅青主以遗民的本来面目;1939年,郭象升又有诗《题傅青主画》《帅府》等,遗民精神在此刻成为另一种历史写照;1940年《傅公祠石刻叙录》一书刊印之际,郭象升欣然为之题耑,这是他和傅公祠的最后一缕因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