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东鲁村只有二队和四队出粉条,都是高粱粉条,不像邻里八村是红薯粉条。
红薯粉条和高粱粉条的区别,一是红薯条子颜色发黑而高粱条子发白,二是红薯条子泡半天原来多粗还多粗,不出数;而高粱条子水里一泡就发涨变粗了。同样分量的粉条,高粱粉条做菜比红薯粉条做菜要出得多。
这在割肉越肥越好的时代非常关键。因此那时粮食粉比红薯粉卖得贵,我们八角一斤,他们只敢卖六角。到了集上,我们东鲁村卖粉条的,就气粗一些,吆喝声就也高一些。
但高粱粉也有不足,就是成品弹性比红薯粉差,纯高粱粉面做的粉条,一下锅,全碎完了。解决这个问题,是使用一定比例的绿豆粉勾芡。基本工序,是在一个大瓷盆里倒入开水,加一点黄的绿的食用颜料化开,然后倒入绿豆粉面,一边倒,一边用一根长木棍搅动。勾芡这一步完成后,再把主要原料高粱粉面加进去,然后开始和面。
和面很费体力,通常情况下,由马小宝、尹焕俭、尹焕华和我4个人承担。
和面的时候,其他人会做一些辅助工作,比如准备好盘粉条的木杆子,烧火,往两个盘粉条的水缸里加满井水等。
面和好了,大铁锅(东鲁人叫“大坚锅”)里的水也烧开了,漏粉条正式开始。
卖粉条主要是尹焕荣带着我,我也跟尹焕俭出去过几次。我们叫“出车”。车,是毛驴车。驴,特别争强好胜,见着前面有马车驴车骡子车,我们的驴就会奔跑追赶,收紧刹车都不行。
“出车”的一大早,要用一张细帆布白色大单子把粉条包好,会计尹焕俭过秤记账。然后把粉条包抬到驴车上,带着秤,再带几条准备装玉米、高粱、麸皮、黄豆的布口袋,出发。
路线无非东南西北。往北第一站是营里村,往西第一站是新农村,往南第一站是金圪坨村,往东第一站是涑阳村。我的第一声“换粉条”吆喝,是在金圪坨村开始的。
那次是尹焕俭带着我,他一路鼓励我喊,还示范给我听。但我怎么也张不开嘴。后来他说,进村后,你找个没人的墙旮旯喊,第一声喊开了,就好办了。我照他的办法,在一个尿骚味儿很重的墙角,瞅了瞅四下没人,我终于扯着嗓子喊出了“换——粉——条——!”第一声喊出去后,果然一发不可收,此后我和毛驴车远远一看见村子,嗓子就不由自主痒痒起来,吆喝一声接一声,想停都停不下来。大姑娘小媳妇们说:东鲁村换粉条外娃又离(来)啦。
现在,四队粉坊早就不存在了。当年粉坊的7个人当中,只有马小宝哥和我还健在。高化福、马树林、尹焕荣、尹焕俭、尹焕华5人都先后去世了。
我写下这篇文字,只是想提醒自己,曾经有过这样一段粉坊岁月,曾经有过这样几个人陪伴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