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外一声吆喝:“小鸡儿——乐呵!”正弯着腰挪动脚步的祖母就会站定,慢慢地转动脖子,扭过脸去,浑浊的眼珠盯着门口,嘟囔一句:“没几只鸡了,都不好好下蛋,该买些鸡娃娃了。哼,也不知你妈怎么打算的,算了算了,管不下,人家也不让我管!”她愤愤地走向厨房,扶着墙把小脚抬上台阶。
从我记事起,祖母就是很老的老太太,永远穿着一身黑色的粗布衣裳,系着灰色的围裙,围裙是半连衣的,前襟用一个布纽扣系在脖子底下的扣眼里,倒置的桃心状的围裙前襟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或者是两片绿叶子。
当娃娃们问起时,祖母会漫不经心地回答说:“五朵梅么。”——她的意思不是有5朵梅花,而是梅花有5个花瓣。祖母是小脚,一生足不出户,她的脚太小太尖,下地会戳到土里去。因为不出门,她一生身上从来不装钱,偶尔在地上捡个块儿八毛的,揣不暖和就会给了儿子或者媳妇,问询是不是他们不小心掉的。
像买小鸡这样的经济事件,祖母是不会做主的,家里的事她什么都不做主,但是什么事都会操心。什么节令该干什么,人和畜生该吃该喝,全在她心里装着,就像一块程序复杂的闹钟,到点就会敲响。你不落实,她还会重复地去敲钟,直到把问题解决。很多事情上祖母看不惯我母亲,但她同样操着我母亲的心。天黑了,儿子媳妇下地还没回来,她生好火熬上米汤就会站到门口去等。天像她的衣服一样黑,来往的人根本看不到门口还站着个人。她就那么站着,直到听到巷子口有交谈的声音传来,才嘟囔着转身往回走,埋怨着。我调皮捣蛋,作业常常写不完,被老师留在教室里,很晚才能回来。一进巷子口,天黑得根本看不见路,我试探着喊一声:“奶!”祖母就会在大门口答应一声,让我顺着她的声音找回家。我从小就知道,祖母永远站在那里等着我。
我小时候调皮,经常挨揍,老师打、同学打、父母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避风港和保护伞,那就是祖母的怀抱。她就像一只黑色的老母鸡,随时张开翅膀把我揽入怀中,同时瞪起眼睛,扬起铁一般的喙来准备为我而战斗。祖母是个性格刚强却与人为善的人,只有当我受了委屈时,她才会不那么尊重老师,找到老师家中去评理;我被赖小子们截住打,她就像超人和蜘蛛侠一样及时出现,拍打着黑色的翅膀飞来解救我;我偷了父亲的钱买零食,父亲虚张声势地要揍死我,祖母把我揽在她黑色的巨翅后面,一头撞到父亲的怀里去要跟他拼命。30多年来,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她活着的时候,我在这个世界上对于一个人来说最重要;她死后,我就不是对于某个人来说世界上最重要的那个人了,我从此不再是谁的最爱。
同样作为生灵,有些被赋予延续生命的责任,而有些则注定要被剥夺繁殖的权利。春天的大风到来之前,和挑着笸箩卖鸡娃娃的汉子前后脚来到村子里的,还有骑着辆叮咣乱响的破旧自行车、车笼头上系着条油腻到发黑的红布条的驼背老汉,扯着嗓子路过每家门口都吆喝一声:“有劁猪的吗——”他谋生的手艺就是用一柄磨得飞快的镰刀头和一根被砸扁后磨出刃的钢丝剥夺公猪们传宗接代的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