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听旷野的风

　　申毅敏

　　动车风驰电掣穿过晋南广袤的田野，车窗外高大的绿树一闪而过，成熟的麦田散发着温柔的金色光泽，极目望远，我的心充满了轻松。与以往回老家不同，这次，想住多久都可以，我退休了！

　　从1990年到太原上学、工作，30多年来，这条回家的路不知走了多少次，但每次都来去匆匆。与亲人聚少离多，于我是一种缺憾。告别职场，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最初出发的地方，回到亲爱的家乡，回到惦念我的父母姐妹身旁，去畅快地拥抱亲情。

　　城市人群喧闹，我想去听旷野的风。

　　清晨，房檐下的小燕子扑棱棱飞出燕窝，农家小院开启一天日常。喜欢养生的妈妈，已在院里走了好几圈，此刻坐在廊下拍打全身，看到我起来洗漱，有点耳背的老人家，不多说话，只笑眯眯地招招手。爸爸不在院里，手脚勤快的他在家门口的菜园子里，为他心爱的菜们除草、浇水。大姐也出门了。河津全市公交免费，她天天坐车进城，给上小学的孙子做午饭，下午再回村里。多数时候，我是我们4人中起得最晚的。睡前，爸妈叫着我的小名吩咐：“二娃，我们起得早，习惯了，你别跟我们，多睡会儿！”此刻，我是爸妈眼中的老小孩。蒸上早饭后，我出门锻炼。巷道干净，家园安宁，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绿叶在晨风中闪闪发亮，痛快地呼吸、快走，是从头到脚的舒畅。

　　最热闹时，是嫁到外村的两个妹妹回来，四姐妹一边和面择菜做饭，一边说笑聊天。妈妈在卧室安静地看电视，戴着花镜的爸爸也许在看书，也许在喝茶，可他不觉得吵，总开玩笑说：“叽叽喳，叽叽喳，我的小鸟都回来啦！”

　　斜阳挂在天边，大车轰鸣而过，小妹骑电动车带我上坡摘杏。果园的杏又黄又甜，伸手一摘送到嘴里，让我想起小时候爷爷在沟里种瓜种杏，那吃不完西瓜吃不完杏的童年……摘杏归来，奔驰在田间小路，玉米地一片青绿。凉风吹过，喜欢唱歌的小妹不禁哼起：“走在家乡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我也大声合唱，不觉眼里有泪涌出。久违了，可爱的乡间小路，还有旷野那自由的风。

　　午后，三姐妹戴上太阳镜，喝着山楂汁，面向镜头，齐刷刷扮酷自拍，然后出发去河津著名的景点梯子崖，看1600多年前北魏时期的军事古栈道。那个下午，我们开心得像小孩。

　　下大雨，我和爸妈坐在门楼下，打开大门，看门前雨水哗哗急流。回忆起我小时候常下大雨，从地里劳动归来的人扛着农具路过，爷爷总要喊他们进来避避雨。那时，爷爷、奶奶、大爸都在世，我还是扎着小辫的小丫头。

　　这次，我们还完成了一个心愿，把堆满杂物的东厦清理粉刷一新，添置了加热床垫，作为父母的“保健室”，睡一睡，缓解腿疼。

　　2025年在家乡的一个月，于我，是释放，是休整，是慰藉。2026，再出发。

　　人生亦如旷野，勇敢地走，听风的声音，追心的方向，从容前行！

　　写给30岁的自己

　　时保进

　　你好，很高兴以这种方式见到你。一年就这样过去了，此刻，我想拥抱你。

　　站在30岁的门槛上，像站在一条河的中央。水流在膝间打着旋，前浪是呼啸而过的青春，余响犹在耳畔；后浪正蓄着势，要将你推向更开阔也更深沉的水域。

　　这一年，你对父母的问候明显多了。你曾笃信，他们是永不倾斜的山，是随时可以停靠的岸。直到某个寻常的午后，你看见父亲俯身系鞋带的迟滞，听到母亲身体难受的求助——你猛然惊觉：不知何时，他们的白发已染上薄霜，他们的脊梁不再挺拔。那些生命的磨损与碎屑，第一次如此真实地硌在了你的心上。

　　这一年，30岁的风，吹凉了沸腾的野心，也吹出了一片澄明的清醒。你开始懂得，工作只是安放肉身与尊严的一方基石，是让你立身社会、养家糊口的工具。这一年，你总会在加班时看一眼窗外辽阔的星河，也会为同事默默推来的一杯热茶感动很久。这一年，你终于学会与工作握手言和。

　　这一年，是你结婚的第5个年头。曾经以为婚姻是永不落幕的诗篇，直到柴米油盐的琐碎如尘沙般扑面而来，才明白，婚姻是两个人不分彼此的共同跋涉。30岁，曾经的甜言蜜语，化作了你晚归时门廊下留着的那盏灯，化作了感冒时她递来的那杯温水，化作了争吵后厨房里依然飘出的饭菜香。也会为琐事争执，也会相互道歉，可喜的是，锅碗瓢盆的碰撞里，你听出了新的韵律——那里面夹杂着包容、爱、担忧和最朴素的善意。生日那天，你静静地坐着，忽然就重塑了婚姻的意义。

　　这一年，那个小小的生命给了你无限快乐。当她用柔软的手握住你的手指、当她跟着你奶声奶气地背诵“白日依山尽”时，你变得贪心，想时刻索取女儿的亲吻。你开始放下自己心爱的象棋，带她抓蝴蝶、抓小鱼、做风车，陪伴她观察一只蜗牛的行迹，回答她天马行空的问题，在她跌倒时等她自己爬起。你由衷地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爸爸。

　　30岁，是一个微妙的年纪。它是一段开始与自己、与世界讲和的时光：在父母的老去里，接过了责任的重力；在工作的起伏中，修炼了心性的弹性；在夫妻的磨合里，懂得了包容的深意；在孩子的成长中，见证了生命最原初的奥秘。

　　这个世界不缺年少轻狂的故事，不乏青春的喧哗。可是，你看，下一个十年已在暮色与晨曦的交界处静静等候，轮廓渐显。

　　所以，别慌，也别急着追赶什么。就这样，带着此刻的懂得与不明白，带着感恩与些许遗憾，不疾不徐地走向它。

　　祝你一路都有清风相伴。

　　祝你成为更好的自己。

　　这一年，宝宝教会我的

　　王　越

　　夜色静下来，他终于睡熟了，四仰八叉，呼吸均匀。我守在一旁，心里柔软得满满当当。这两百多个日夜，哪里是我在教他成长？分明是他，这个还不会言语的小人儿，教会我良多。

　　他教会我的第一件事，是“熬”。

　　那是最平常的、一天一天往下过的“熬”。凌晨两点，他的哭声准时响起，我拖着困倦的身体起来喂奶。黄昏时分，我忍着胳膊的酸痛，抱着他在房间里一圈一圈地走，直到他渐渐安静。吃饭呢，得先把他哄睡，然后站在灶台前随意扒拉几口。

　　可熬着熬着，有些东西就熬出来了。3个多月时，他第一次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当时，我一遍遍地念着歌谣，他突然“咯咯”笑出声来，没牙的嘴巴咧得老大。我一愣，也跟着笑起来。那一刻，满身的疲惫，都化成了幸福的甜。

　　他教会我的第二件事，是“慢”。

　　曾经的我，走路带风，如今推着婴儿车，学会了踱步。看一片树叶旋转着落下，看一只蚂蚁搬运食物，看云卷云舒，看日落西斜。他盯着小手看10分钟，我也跟着看。那些我曾匆匆掠过的细节，在他的凝视里，全都有了色彩。

　　朋友家娃会站了，我看看还不能独坐的他，正专注地把一块积木塞到嘴里，心里的焦虑刚冒头，就被他笨拙又认真的模样按了下去。做一顿辅食要一个小时，看他满足地咂吧嘴，我的心里满是平静和喜悦。原来，日子可以这样一帧一帧地过，每一帧里，都有被忽略的生动。

　　他教会我的第三件事，是“信”。

　　他哭，是相信我会来抱他；他张开手臂，是相信我会接住他；他坚持不睡，是相信我一定会来照顾他。他的世界里没有怀疑，只有全然的托付。这种信，沉甸甸的，压得人不敢松懈，又暖烘烘的，成了最深的力量来源。

　　最重要的，他教会了我“爱”。

　　有他之前，我以为爱是玫瑰，是心跳加速，是甜蜜的吻。而他教会我，爱是责任，是心甘情愿地把自我往后挪。这一年，我错过了不少——工作中的机会、酝酿好的创作计划，都因为这个小崽而搁浅。说不遗憾是假的，但每次看到他仰着小脸冲我笑，心里满是踏实和幸福。

　　这一年，我从向往远方的旅人，变成了一名园丁。我不再拥有说走就走的自由，却拥有了一个全身心依赖我的他。

　　这一年，我不是在养育一个孩子，而是被一个孩子，温柔地、彻底地，再养育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