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大早，我妈用微信发来一条语音，说：“咱居舍来了暖气了。”

　　她的意思是，我们家送上暖气了。“居舍”就是“家”。

　　离石人几乎从来不说“家”，而是说“居舍”。无论是山上的放羊老汉还是街上的“00后”小青年，一到下午五六点就都赶着羊或拉着哥们说：“走，回居舍吃饭些。”

　　除了“居舍”这个古汉语词，这句话里还有一个“些”。在古汉语里，这个“些”是个语气助词，我们离石人到今天也还很常用，比如说：“走，咱串些”，意思是“咱逛街去”。其实，这个“些”的用法和“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兮”，或者《诗经》里“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里的“斯”差不多。

　　绝不是文绉绉地装模作样，但离石人一张嘴的“土话”就是几千年的语言沉淀。

　　语言的生动就在于可以阳春白雪，也可以下里巴人。我们离石说“家”，还有一个词，是“圪钻处”。不过，这个意思更多指的是“自己的住处”，具有更多“不动产”的意思。

　　这个说法相当形象，因为我们说“老鼠钻洞”就是“圪钻”，人和老鼠有啥区别呢，有个洞可以让自己圪钻进去，那就是“家”。

　　老一辈的离石人，稍微有一点钱，总想赶紧先买地盖房置业。他们相信，“叾（dū）大大的地方也总是个人的圪钻处”，意思是“哪怕屁股大小的地方，至少是自己的家”，或者像歌里面唱的：“给我一个小小的家，蜗牛的家。”

　　“居舍”和“圪钻处”，这两个说法都比意思是“房顶下养猪”的“家”字来得更加温暖亲切。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对温暖亲切的“居舍”的渴望自然不是离石人的独有，“居舍”这个词也不是离石人的专利。

　　问了一下同学们，在临县、岚县、柳林、中阳、交口、文水、汾阳、孝义，大家也都是这么说，只是发音稍微有些不同。“居舍”在离石话的发音是“zu xie”，临县话的发音是“ju sha”，岚县的发音更接近“zhu she”，而柳林的发音是“ju xia”。

　　交口的一位老同学给我发了一条语音来，说：“回居舍吧”，基本就是普通话的发音。

　　继续问一圈，原来祁县和洪洞也说“居舍”。比较奇怪的是清徐，说是“锅/孤舍”，不过我自己猜测，这个“guo/gu”的发音，其实也还是“居”。毕竟，这些j、q、x的注音方式是现代汉语的注音方式，并不是古汉语的发音。

　　即使是现在的许多字词，其实在j和g之间，仍然是相通多音的，比如“句”就可以是越王“句践”的姓，“鳜鱼”既可以是guì鱼，还可以是jué鱼，再比如“贾宝玉”的姓如果是指商人，就要念成“鸿商富贾（gǔ）”。最后，其实今天一直讲的这个“家”字本身还有一个发音是“gū”，用来指代对女子的尊称，也就是“姑”。

　　所以，清徐人说“锅/孤舍”其实也还是“居舍”。

　　说了这么多，其实，不外乎是在讲：“居舍”对于老百姓的重要。

　　在居舍圪钻下，头顶一片瓦，把风霜雨雪挡在外面，身后一扇门，把闲言碎语关在脑后。在这里，才是“家”，除此以外，便是寄人篱下，或是背井离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