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中旬,就太原来说,早过了采撷榆钱的季节,这顿拨烂子,应该是冷藏或冷冻保鲜的榆钱吧。
朋友初夏的榆钱拨烂子,几乎对我没有吸引力。但榆钱,在我心中是一个疙瘩或者是一种情结。这个疙瘩和情结,形成于年幼时。
年幼时期的榆钱情结,发生在老军营。准确地说,发生在南沙河岸边。
印象中,我年幼时的南沙河是一条白水汤汤的大河,河面很宽、水流很急。南沙河岸上,有很多柳树,也有很多榆树。那年春天,南沙河岸边的榆树上再一次挂满榆钱时,7岁的三哥决定带着3岁的我,徒手去河边捋榆钱。
那时我们没有长长的竹竿和铁钩,工具只有一个大竹篮子。
捋榆钱的方法,是三哥先爬上树,然后坐在树杈上放下一根细绳,我把细绳上的小钩挂在竹篮的提梁上,三哥拉上去,把篮子挂在树枝上开始作业。最后,他用绳子放下篮子,我站在树下接应。
但那天还没有正式开始,挂在树杈上的篮子一下掉进湍急的沙河水中。三哥跳下树,我们追着竹篮跑了一阵,眼睁睁看着它沉没在河水之中。
我们手足无措,也没遇到任何大人可以帮忙,小哥俩完全崩溃傻掉了。要知道,这可是爷爷家唯一的竹篮子,而且爷爷脾气暴躁,有次我和三哥在老军营玩儿,丢了家门钥匙,爷爷就把三哥狠狠甩了几个耳光。
想起这些令人胆寒的事儿,三哥和我一直磨蹭到天快黑才磨磨蹭蹭走回去。
爷爷可能庆幸我们没有淹死让他不好交代,这回并没有打我们,只是不让吃晚饭了。
那顿终身难忘的晚饭也不是真没吃上,大概推迟了2个小时,等天完全黑透了以后,奶奶就让我和三哥避开爷爷,躲进厨房摸黑飞快地吃了饭。晚饭是千篇一律的玉米糊糊和窝窝头,还有一小碟胡萝卜咸菜。
这件事后,提起榆钱甚至榆树我就会心里一紧。
2010年,我写了一部儿童电影《铜牌小车手》。当写到从榆林坪村(今太原市杏花岭区有榆林坪村)转到城里读书的农村孩子刘坚强介绍自己来自榆林坪村时,女老师说:“榆林坪?多好听的名字啊!刘坚强的老家,一定村里村外、房前房后到处长满榆树吧?”“老师,只有一棵。”刘坚强的回答,惹得教室里哄堂大笑。
但作为编剧,我对谁也没说过,我这么写,并非在刻意制造幽默,而这句台词源自我幼小时深深的榆树和榆钱情结。
杏花岭区的榆林坪村,当然不是只有一棵榆树。有年春天我下乡,村里的乡亲送我满满一大塑料袋新鲜榆钱和甜荠菜,我们全家连续就着凉拌蒜泥荠菜,吃了四五天蒸拨烂子,差点吃伤了。
如今的太原城,大街上是不太容易见着榆树了。前段时间,黑夜到摄乐桥下的汾河滩散步,看见几棵结满榆钱的榆树。当时内心蠢蠢欲动,想捋几把,即使不够蒸一顿拨烂子,至少也弄碟凉拌打打馋虫。但踌躇再三,没敢下手,一个原因是年龄不饶人爬不上树了,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有了强烈而牢固的生态保护意识。如果再加一个原因,汾河景区骑着电动车的保安巡逻实在是太频繁,他们大大强化了我的生态观念和社会公德意识。
因此,望榆止馋了一番,并把岑参那句“道旁榆荚仍似钱,摘来沽酒君肯否”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
说起来,古人为榆钱写诗的也有几位。比如杜牧说“不嫌榆荚共争翠,深与桃花相映红”,让串串榆钱与灼灼桃花平起平坐;比如辛弃疾说“南园花树春光暖,红香径里榆钱满”,高度肯定了榆钱装点春光的重要作用;比如元好问说“长钩矮篮走童稚,顷刻绿萍堆满前”,仿佛是为幼儿时的我和儿童时的三哥量身而写。不过,要改成“沙河竹篮走童稚,顷刻白水吞榆钱”,就更符合客观实际了。
回到吃上来,太原人对榆钱最常见的吃法,就是蒸拨烂子和蒸榆钱窝窝,做法都十分简单,只是榆钱拨烂子每年还登台演出,而榆钱窝窝头貌似已经封箱很久了。年轻一代,没几个会想念大窝头岁月。
前两年听说东北有用榆钱酿酒的,以麦芽、新鲜榆钱和干榆钱为原料,经过一系列糖化、过滤、煮沸、回旋沉淀、冷却、前发酵和后发酵工艺过程,生产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榆钱啤酒。虽然没喝过,但可以断定口感不会差,何况榆钱还有保健作用。这应该是榆钱开发的最新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