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素描“心灵生活在小说里应该是什么样的”时,作家已无法回避技术对于日常生活的巨大影响。
2019年,我在《文艺争鸣》杂志写过一篇文章,名为《机器与世情》,经由“机器”所生发的伦理问题引起了我的写作兴趣。我当时就这个话题写作了几篇小说,尝试联系各种机器与我们生活的关系,不只是呼吸机、鼻胃管与人物命运的关系,还可以是手机、乐器(合成器)、VR(虚拟现实)、SIRI(手机语音机器人)等在我们现实生活中形成的情感故事。作家可以无视机器,只谈感情,但机器仍会以自己的方式为人类创造新的矛盾冲突、新的抉择、新的心灵体验。
这些故事也在我近期创作中得到了具体的落实,例如早几年的《樱桃青衣》和《蕉鹿记》写到了鼻胃管插拔的伦理问题,新书中《端正好》写到了与SIRI的对话(SIRI可能是女主人公孤独生活的情感陪伴)。更多的尝试体现在离散主题的故事构思,如《醉太平》写的是“手机女友”和“相亲女友”,《缕缕金》写到了年轻人因工作繁忙只在手机中完成孝亲义务,《四合如意》写到由手机通讯艰难维持的跨国恋情等。
虽说重点不在“社交软件”本身,但我们的情感生活时而依赖社交软件,时而又对机器的可靠性产生深重的怀疑,因为手机中的情感生活所建立的分类分组,有时会遗落我们真实的情感历程。如《缕缕金》中,偶遇失联10多年的前男友终于加上微信后,不知把他分在哪个组,最后分到了“家人”组以方便屏蔽等……技术在重新规范我们的情感生活时,逼迫我们交出本来没有必要交出的答案,通过残酷的分类分别,来厘清社会关系远近亲疏,有时这种厘清是会照亮创伤的。有些界限,则是故事的来源。
我是个宅女,受到了教育教学的刻意训练,较快适应了疫情期间线上办公的模式,一边“社恐”又一边在社交媒体曝光,我将这些写成了小说《冉冉云》,这个故事可能也是唯一一个涉及到基于数字媒介的社交——一名电台听众与一名电台主播的情愫,他们友谊建立的基石,是那一位听众,她对于上海这座城市的认识,是来自于数字媒介中那位夸夸其谈的主播所构建的。她对于上海这座城市的认同,基于复杂坎坷的出身,其实也把在虚空中拾人牙慧、在弹幕里自得其乐的主播,从虚拟世界拉回了现实生活,使他不得不正视自己乱麻一般的亲情关系。
没有人能逃避生活的苦恼。苦恼来自我们的来历、创伤经验,使得我们在虚拟世界中才能获得片刻愉悦。但唯有迎向矛盾、纠结、狼狈、痛苦,才是情感质量的来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