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有多久没有抬头仰望星空了？”

　　合上连载着刘慈欣科幻小说《黄金原野》的杂志，大脑中不禁跳出这样一个问题。

　　《黄金原野》全文不过万字左右，比照刘慈欣以往成功作品的规模略显短促。这次创作是他应一个出版社邀请谈论对未来技术走向的一些思考，相当于一篇限制了创作思路的“命题作文”。

　　我读过刘慈欣的《三体》，对其作品产生了刻板的看法——作者创作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科幻构思上，他总是试图用科学的方法来推论出故事发展的必然方向，人物本身只是他讲故事的工具。读了《黄金原野》，我看到作者对科幻文学的创作方式有了新的思考。文章不仅少见地在开头插入一段主人公的回忆来引入故事情节，还鲜有地用一定篇幅对人物内心活动进行了细致的描写。与其之前作品一脉相承的，故事核心的纲领依旧是对人类未来命运走向的执著思考。也就是说，《黄金原野》带我认识了一个写作手法精妙、作品结构成熟、文风细腻的刘慈欣，一个在科幻文学和主流文学之间寻求融合发展的刘慈欣。《黄金原野》这部科幻作品的创意高度我无法评价，但作为文学作品的艺术性是有实实在在提升的。

　　《黄金原野》的故事发生在21世纪中叶，人类探索外太空的激情消退，太空探索技术全面倒退。20岁的爱丽丝为了实现父亲探索火星的夙愿，在父亲去世后独自登上仅能搭载一人的“黄金原野号”升空。可15分钟后火箭发动机故障，“黄金原野号”以大于第三宇宙速度飞离太阳系。危机之中残存一丝希望，“黄金原野号”所携带的药物“冬神”可以使爱丽丝冬眠20年。就这样，爱丽丝阶段性地实施冬眠计划以尽可能延长飞船生命系统持续保障时间。与此同时，地球上数以亿计的人类可以通过VR技术访问飞船端口，实时关注爱丽丝的情况。

　　19年后，技术取得突破性进展，“猎户座”飞船前去营救。但当飞船靠近“黄金原野号”时，发现上面似乎早已没有生命迹象。从爱丽丝留下的音频中得知，“黄金原野号”升空的第18天后生命维持系统就因能量耗尽而关闭，之后与地球联系的信号均为智能模拟。“冬神”其实根本不存在，“黄金原野号”也从来没有发生过故障，它的真实目的不是火星或者月球，而是激发人类重新挖掘航天事业这片荒地、开拓更广阔的宇宙空间。

　　这篇小说展现在我们面前的还是那个对人类未来充满担忧的刘慈欣。

　　文章中有两段内容，我认为设计得最为巧妙，其中之一是刚从冬眠中苏醒的爱丽丝对自己做的一个梦的描述。梦中她回到了地球，所有人类都消失了，在长满杂草的广场上，爱丽丝发现一块运行中的电池板，它连接着一台深埋于地下室的运行中的超级电脑。点亮屏幕后，赫然显示着一行字：小心！内存里生活着一百亿人！原文中这段内容的每个字都看似世外桃源般平和，但最终汇聚成的未来世界状况却让我感到不寒而栗——人类困在了由内存记录的虚拟世界中，彻底失去了探索未知宇宙的欲望，甚至失去了脱离虚拟世界的勇气。

　　作品结尾处，刘慈欣照旧没有将整个人类的命运赶尽杀绝，而是依旧如《三体》《流浪地球》指出了人类前进的方向，于是《黄金原野》的第二处巧妙便缓缓展现在读者眼前。爱丽丝给我们讲了一个传说：大饥荒年代，一个老人在弥留之际告诉孩子，村后的荒地埋着数目可观的黄金。老人走后，孩子们便在那片荒地上疯狂挖掘，最后发现黄金并不存在，但他们的挖掘把荒地开垦为沃土，使得孩子们在饥荒中生存下来。

　　“现在，你们知道了这艘飞船名称的含义。”这是爱丽丝留给人类的告别话语。是啊，困境中的理想信念比黄金珍贵百倍。能支持我们在探索未知的道路上走下去的，正是你在出发时所坚持的理想信念。至此，短短万字的篇幅内，爱丽丝的形象勾勒得尤其丰满，不同于刘慈欣之前作品中主人公符号化、工具化的特点，她让我想到诺兰电影《星际穿越》里的小布兰德教授，同样也是孤独地在太空漂流着，满怀寻求新家园的理想，即使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去便很难返航，也毅然踏上对未知宇宙和人类存续的探索之路。我想，照亮爱丽丝、布兰德前进道路的，都是对未知太空领域不懈探索的理想信念之光。

　　《黄金原野》我一连读了三遍，每一遍都有细节上的再发现：行文间数次“不经意”透露火箭升空一段时间后，爱丽丝在传回地球的影像中就再也没有打开过航天服的面罩。刘慈欣总是以细腻的笔触，不断地在向我们暗示着欧·亨利式结尾的必然性。

　　飞速发展的时代赋予我们对未知宇宙探索的光荣使命。与有关一切物质存在的终极答案相比，即使前进的路上有再多的坎坷，付出再大的代价，又算得了什么呢？

　　毕竟我们的征途可是星辰大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