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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倪生活 随形附意

  梅 钰

  暮色将沉,花草颜色逐渐消隐,我坐在阳台闻,米黄色的小苞蕾拼尽全力开放,那么香。这是我喜欢的状态,《斯卡布罗集市》的旋律浅浅回旋,我给花草浇水、施肥,一片一片叶子擦拭,夕阳缓缓坠入巨大的宿命轮回。一丝和暖的不易察觉的幸福感弥漫开来。

  这感觉始于近3年,每写一个字,都会有无数个问号产生,逼迫我重新体认:将汉字铺排纸上,个体阅历和情感经验会一并烙下,独特于他者,疏离于他者,有分明质感和张力,赋予文本意义,揭秘一层,还有另一层。它不是一加一等于二式的数理计算,是物理反应、化学化应,是语气、氛围、步调、体裁、句法、语法、韵味、节奏、叙事结构、标点符号、意义情感的基本单位。写作者要吃透字词精髓,随形附意,拆分排列,重赋词义,好比张三丰,把天下武功拆开了、拆散了,合并归类,终成太极,明暗交替,场景融合,铺设一层又一层。

  写作异乎艰难,每篇小说都要经过漫长嬗变,再三再四修改,一遍遍不满意,推倒再来。

  《十二连城》(刊于《海燕》2020年第10期)写生死,写无常。年岁渐长,越会回头张望走过的岁月,我老家吕梁临县的正觉寺,据传为西周穆王时代所建,寺外山坡顶有十二棵大柏树,乃唐人所栽,每棵都在2000岁以上。我从小喜欢在那里流连,一棵挨着一棵摸过去,最后钻进一棵树的树心,瞭望爷爷家的老窑洞。小说中的“姥姥”在现实中有原型,是父亲的姥姥,我们管她叫老姥姥,和小说中一样,她是个小脚老太太,伴随我们成长。老姥姥活了101岁,目睹很多至亲去世,其中包括她的小女儿。这些情节不必再赘言,小说来源于生活,大概我的感悟基本上都在小说中呈现。

  “十二连城不是十二座城,是十二棵树,齐排排站成一座城”是小说的开头,更像我的精神回响。我在山路来来回回,接受风雨一般接受地域文化滋养。正月闹秧歌,村庄像条活龙,唢呐合着锣、鼓、镲钹,闹腾腾,舞龙、耍狮子、游旱船、跑竹马,伞头旋转,摇动响铃,妇女系着红粉紫绿大绸子,捏住绸尾巴甩,一甩就上了天。七月十五唱大戏,王爱爱全身扑棱棱闪,“咦”过好一阵才“呀”。哪家娶亲,哪家丧葬,音调从大唢呐跑出来,悲欣交集,调性各不同。

  要到很多年以后,我才会惊异于童年生活对自己的影响,如同“基因密码”,我一次又一次遇见,任由文字溯流、闪回,最终和乡村盛景紧紧牵系在一起。这让人沉溺。从记忆里筛选、打乱、拆解、重组的过程,是重塑自我的过程,它与当下不断寻找、发现、积累的“元”融通碰撞,由我无限度地拉长、拉细、折叠、累加,在幽微之处,产生不可思议的幻化,这是写作的冒险,更是迷恋。

  我大概在很小的时候具备了一种能力:对世俗的抵抗,对现实的叛逆。这种能力驱使我、役使我跳脱出了庸常是非、世俗八卦,努力站在一定的高度审视所处时代,认真关照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解构自我、解构时间、解构世界,对社会、人生、人性作出独特于普通人、超越于普通人的深入思索。这让我拥有了深入到骨子里的自我觉醒意识,对文字也极其自律,在文辞风格、文体结构、句型选择、叙事策略中都力求获得某种新意,力求通过文字对人,人与自我、与他人、与社会、与自然、与世界万物之间的关系有所呈现。

  小说写到亡故人六位,明笔四人,暗文两人,或寿终正寝,或病亡,或遭横祸,尝透了生活艰难、生命脆弱,死亡作为生命个体的终极事件,已然是不可逃脱的命运。而同时,它让人绝望过后,仍如牛湾村的老柳、老槐、老柏一样老而不死、老而弥坚,活得不管不顾、不屈不挠、坚定昂扬。《十二连城》的意义因之突显:顺意生长,不问意义,不惧消亡。

  写小说就是个不断毁掉确切性的营生。想象自己是蜜蜂,四脚扒紧,将针尖刺入粉黄花芯,吮吸,嗡嗡吟唱,一次又一次瞄准。记录者小心接近,和我产生共情,此或彼,在某一维度达到平衡。我飞跃起身,在镜头里一次又一次俯冲,最终朝向高山、丛林、大海、星辰,大地和永恒。

  蜜蜂会以自己的方式端倪我,假如它也写小说。

  (图为吕梁正觉寺“十二连城”古柏)

  “赵树理文学奖”获奖者创作谈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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