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尔在诗歌《仿佛》中写道:“我不记得我的母亲,只是当我从卧室的窗望向悠远的蓝天,我仿佛觉得母亲凝在我脸上的目光,布满了整个天空。”我想儿童文学创作,就像仰望蓝天,兼具从容和冲动的禀赋,服从心灵的呼唤,走进童年的回望,然后从童年再出发。写作《小城流年》和《小城槐香》的时候,有种酝酿良久、必须倾吐的欲望,这可能就是生活和写作的积累要找到出口。尘封的童年、消逝的城市从未离开过我。推开童年记忆之窗,那些最细微最真切的体验和感受,像被掩藏在温暖地窖里的青嫩的葡萄藤,只因回忆的早春里微风吹过,在这一瞬间,青嫩的葡萄藤返青并发芽了。
在太原这样一座北方城市,生活了40余年。我熟悉她每一寸土地和肌肤,我熟悉她每一个节气的呼吸和脉动。我走在晋王府驻地的街道上,我走在汾河岸边的芦苇丛旁,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风的味道!槐树的味道!——光影的魅惑!
我一直想把这种童年感悟记录下来,不仅是写回忆,更是写生活,发现童年里如晨露般晶莹的情感和光影。
随着岁月的流逝,听父母讲起小时候的故事,讲起他们的苦累和喜乐,我被他们对事业的热爱、对生命的敬畏而感动。从他们身上,我慢慢懂得,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困难,都要坚韧地走下去,就像太原的市树槐树的品格那样。于是,我创作了《小城槐香》。我想写一写那一代人的奋斗与奉献,那一代人的磨难与热爱。也想写一写那时“我”眼中的城市,“我”眼中的中国。
我选取了主人公小青子和她的四五个童年伙伴作为人物主线,从春分、立夏、立秋、冬至、惊蛰、再到小满等20个节气作为时间经线,环环相扣,叙述了教师小院里几户人家的悲欢离合,淳良民风和温厚家风在邻里亲朋之间的互助友善、风雨同舟中得以传递。当我在这座城市走过40多年之后,当我遇到过不同风景和光影之后,当我在初夏的早晨又回到了童年道路的时候,我与书中主人公、童年中的“小青子”相遇了。我希望这个“小青子”的童年故事是我们那个时代的众多“小青子”们的回望,期待有更多新时代的“小青子”能够传承像槐树般坚韧勇敢和谦逊宽厚的民族精神。
这次创作,始于2018年去浙江大学学习的飞机上,难得的放松时刻,在素材本上写写画画,同行的作协友人鼓励我尝试一下现实题材的儿童文学作品。我反复琢磨,如果说作家要善于取材,更要善于掌握“火候”。我想写一名小女孩成长的历程,不激烈、不做作,有韧性、有欢愉。这个火候,需要作家有较全面素养,比如看待历史的广度、看待现实的深度、对美的追求等。同样,要求作家懂得重为轻根,举重若轻。当然,更重要的是一名作家精神上经得起孤寂,对待艺术保持独立的姿态,不怕被潮流忽略和遗忘,这样能使每一次的出发都是独特的。
结合我的儿童文学创作,我想应该是怀有纯粹的、敬畏的、感恩与分享的姿态去投入到儿童文学创作中。在创作的过程中,始终把自己幻化作书中的小主人公,书中的草木花鸟。一个孩子眼中的春夏秋冬、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与成人的体验是完全不同的。所以,儿童文学创作,既是从容的,又是冲动的,在充分酝酿、充分思考、充分调研、充分发现之后,再去下笔。可能你一直是一个你笔下的孩子。你的状态,可能一直是处于诗意的、天真癫狂的状态,像《皇帝的新衣》里的那个小孩童真勇敢的状态。在这个过程中,你的书桌旁的花草可能已经不是花草,他们可能是美丽的精灵和可爱的小王子,陪伴着你,跳跃在你的键盘上面。
当我苦苦思考小说的主线如何构架时,长期积累的二十四节气诗词和知识织进我的构思。我查阅了大量关于山西历史、太原历史的书籍,这样的阅读使我的写作有了底气,尽管我可能只用了不足一千字的内容。我的写作没有想着去迎合潮流和主题,我一如既往地呈现了“散文化的小说”,亦或“小说的散文化”,文字中的诗意与古典、叙述中的朴素与温婉,是我不会放弃的追求。同时,有意识地去表现主人公在困境中的努力和执着,面对挫折与压力的态度和行动,面对困难的勇气和力量。我没有刻意回避生命的不幸和悲凉。温暖和诗意是寒凉和粗粝作底衬的。如果困难里有柔软的光影浮动,会散发着动人的光泽。“山中泉音”(葛水平语)和“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张石山语)大抵是指这部作品的清冽品格。
2020年疫情期间,我每天去单位值班,安静的时空里,我把积累了近两年的思考和努力飞快地敲在键盘上,3个月的时间,基本完稿。当我望向窗外时,槐树已经绿意盎然,一夜之间,槐花绽放枝头了。小城氲氤在若有若无的漫漫槐香中。
在前行的路上,有远方。在远方,有童年的守望。在守望中,有童年的再出发。我行走在这座城市里,感受风的抚慰、树的力量、弥漫的芬芳。
(作者为希望出版社社长、总编辑)
“赵树理文学奖”获奖者创作谈19